第8章 死战 我以秦腔镇戏鬼
许青禾猛地睁开眼。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他整个人猛地从地上坐起,张嘴大口喘气。
东厢房里依旧昏暗。
窗外风雪还在刮。
那口大衣箱还开著,黑漆漆地立在面前,像一张刚刚合上的巨口。《送寒衣》戏谱摊在他膝盖上,书页轻轻颤动,仿佛方才那座戏城、那座戏楼、那个坐在火炉旁抽旱菸的老人,全都只是纸页里吹出来的一场梦。
可许青禾知道,那不是梦。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发抖。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著戏袍粗糙的触感,耳边也还迴荡著许老栓最后那句话。
“剩下的——”
“交给戏。”
许青禾喉咙发紧,刚想开口,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是风声。
也不是锣鼓声。
而是人的哭喊声。
“拦住他!”
“快拦住!”
“別让他脱衣裳!”
许青禾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院外乱了。
彻底乱了。
庆春班戏台方向,锣鼓声还在响,可已经不如先前那般稳了。鼓点一阵紧,一阵乱,像有人拼命想把一匹失控的马拉回来,却怎么也拉不住。
白玉楼的唱腔从风雪里传来。
“阴——山——路——远——”
声音嘶哑得厉害。
那一嗓子已经没了白日里的清亮,也没了初登台时那种压得满场死寂的气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著血气,带著沙哑,甚至带著一种快要撑不住的颤。
许青禾怔了一下。
戏城里,他明明学了那么久。
站桩,吊嗓,练气,学水袖,听念,听戏。
像是过了好多天。
可现实里,香炉里的那炷香才刚刚烧到一半。
只过了一炷香。
外面的天,甚至都没亮。
“白老板还在唱?”
许青禾喃喃说道。
话音刚落,喜神从大衣箱边上探出头来,脸色难看得很。
“他不唱,阴台早塌咧。”
许青禾心里一沉。
他抱起《送寒衣》,跌跌撞撞衝出东厢房。
刚推开门,一股寒风迎面灌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院子里全是人。
有人跪在雪地里哭。
有人抱著柱子不肯鬆手。
有人披头散髮,光著膀子,疯了一样往村口跑,嘴里不停喊著:
“热!”
“热死我咧!”
“衣裳不要咧!”
“都给他!”
几个村民扑上去死死抱住他,可那人力气大得嚇人,竟拖著三四个人在雪地里往前爬。
另一边,一个妇人跪在院门口,怀里空空如也,却像抱著个孩子一样,一下一下轻轻拍著,嘴里哼著走了调的摇篮曲。
“莫哭咧……”
“娘给你添衣裳……”
“娘给你做新袄……”
她怀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许青禾却看见,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小孩正蜷在她臂弯里,脸色青白,眼睛直勾勾望著戏台方向。
还有一个老汉站在自家门口,神情呆滯,一件一件把旧衣裳从屋里抱出来。
棉袄。
棉裤。
布鞋。
破帽子。
甚至还有一件已经烂了半边的小肚兜。
他把那些东西整整齐齐摆在门槛外,嘴里念念有词。
“收走吧。”
“都收走吧。”
“换新的。”
“给娘换新的。”
“给爹换新的。”
他身后,屋里黑漆漆的,似乎站满了人影。
那些人影低著头,一动不动,像都在等著领衣裳。
许青禾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些声音,活人的,死人的,哭的,笑的,喊冷的,喊热的,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黑水,疯狂往他脑子里灌。
可比这些更可怕的,是戏台下。
阴魂越来越多了。
原本戏台前只坐著村里那些回来的死人,可现在,雪地里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黑影。
有的穿著寿衣。
有的穿著旧棉袄。
有的赤著脚。
有的怀里抱著断了线的布鞋。
他们低著头,安安静静坐著,一排接一排,一直坐到村口,一直坐进风雪深处。
像整个秦岭北麓这些年死去的人,全都被这一场戏招了过来。
白玉楼站在戏台中央。
官袍已经被雪打湿,水袖垂在地上,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和血水冲开,黑一道,白一道,看起来说不出的狼狈。
可他还在唱。
“判官执笔——”
“问阴魂——”
唱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许青禾心头猛地一跳。
白玉楼身子晃了晃,强行往前踏出一步,想把腔续上。
可下一刻,他猛地弯下腰。
噗——
一口鲜血喷在戏台上。
血落在雪里,红得刺眼。
锣鼓声骤然一乱。
板胡声也跟著一歪,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於断了。
《探阴山》断腔了。
那一瞬间,整个戏台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可怕。
台下所有阴魂,同时抬起了头。
一张张惨白的脸,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全都望向戏台上的白玉楼。
原本被唱腔压住的阴气,在这一刻猛地翻涌起来。戏台四周掛著的白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
先是最边上的一盏。
然后是第二盏。
第三盏。
第四盏。
灯一灭,黑暗便往前逼近一分。
陈四喜脸色煞白,衝上戏台去扶白玉楼。
“白老板!”
“白老板!”
白玉楼抬手想拦,可手刚伸出去,人便半跪在台上,又咳出一口血。
“別……別停鼓……”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鼓一停……”
“阴台就塌咧……”
老瘸子疯了一样扑到鼓前,拿起鼓槌就敲。
咚!
咚!
咚!
可鼓声已经压不住了。
台下那些阴魂开始动了。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他们慢慢站起身,朝戏台方向走来。脚步踩在雪地上,没有声音,却留下一串串湿黑的脚印。
许青禾抱紧怀里的《送寒衣》,脸色一点点发白。
喜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肩膀上,红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再没有半点笑意。
“坏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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