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刀锋 大明第一刀笔
嘉靖四十一年,春。西苑。
永寿宫的余烬还没凉透,青烟飘在宫宇上空。嘉靖帝住在潮湿的玉熙殿里,已经三个月了。
严嵩跪在殿外石阶上,额头磕破了,血顺著鼻樑往下淌。他八十岁了。二十年来,他写过无数青词,替皇帝炼过丹,杀过杨继盛,斗倒过夏言。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跪在这里。
“陛下……臣冤枉啊……”
殿中,严嵩的门生站出来:“陛下!严阁老侍奉陛下二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又一个声音接上:“今日有人趁陛下修玄之机构陷老臣——这到底是严阁老的罪,还是有人要借严阁老的头,离间君臣?”
窃窃私语。严嵩的党羽们在殿中交头接耳。
嘉靖帝坐在蒲团上,手里捏著那份刚刚呈上来的帐册。他没有说话。登基三十七年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但他也知道——严嵩的党羽遍布朝野,动严嵩,就是动半壁江山。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严嵩的人低著头,但他们的腰杆是硬的。那些恨严嵩的人,站著,但腿在发抖。
王拙在殿外等。等冯公公召唤。
冯保站在御阶一侧,手持拂尘,面无表情。他看了一眼殿外,然后转向御座,躬身道:“皇上,查办陈家与严家关联案件的原清平县典吏王拙,已在殿外候旨。”
嘉靖帝没有抬头,只说了一个字:“传。”
——王拙从殿外进来。此时,他是冯公公的刀。
“臣王拙,有本启奏。”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章,展开。
“臣查严嵩父子,大罪二十。最烈者十。”
“一、坏祖宗成法。太祖罢丞相,嵩以首辅行相权,百官奔走。天下只知有严嵩,不知有陛下。”
鄢懋卿冷笑:“票擬是祖制。严阁老做了二十年首辅,哪一件事坏了祖制?”
王拙:“票擬是擬旨,不是替陛下做决定。嘉靖三十五年,吏部侍郎缺,严嵩擬了人选,陛下还没批,那人就来严府谢恩了。鄢大人,你当时也在朝中。你说是祖制,还是僭越?”
鄢懋卿不说话了。
“二、窃君上大权。陛下用一人,嵩曰我荐也;斥一人,嵩曰此非我所亲。”
“三、纵奸子僭窃。陛下令嵩票擬,嵩令世蕃代之。京师有大丞相、小丞相之谣。”
“四、冒朝廷军功。严效忠、严鵠,未尝一涉行伍,皆以军功官锦衣。”
“五、引悖逆奸臣。逆鸞下狱,贿世蕃三千金,嵩即荐为大將。后鸞叛国。”
“六、失天下人心。文武迁擢,但论金之多寡。”
“七、误国家军机。俺答深入,嵩戒丁汝夔勿击。京师被围。”
“八、专黜陟大柄。徐学诗、厉汝进俱以劾嵩削籍。”
“九、贪天下財货。嵩籍没时,黄金三万余两,白银二百余万两。”
“十、草菅人命。杨继盛、沈炼,皆以劾嵩死。”
念完了。
王拙合上奏章,退回队列。
严嵩跪在地上,猛地磕下头去。
“冤枉啊——!”
这一次,没有人替他说话。
殿中安静了很久。
嘉靖帝放下手中的帐册。
“传旨——严嵩纵子骄横,蠹政害民,本当重处。念其年迈,免职回籍。严世蕃交刑部议罪。”
王拙退回队列。
殿外,天快亮了。
——五年前,嘉靖三十六年,腊月。江陵——
嘉靖三十六年,腊月。江陵大雪。
官道上,一辆马车陷在泥里,走不动了。
车厢里坐著一个年轻人,二十四岁,青布棉袍洗得发白。手里握著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叫王拙,县衙刀笔吏。替百姓写状纸的。
忽然,七八匹快马从风雪中衝出来,將马车团团围住。
当头一人三十来岁,方脸,下巴上一道疤。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他盯著车厢,冷笑一声:“张大人,別来无恙?”
车帘掀开。
出来的不是张大人,是一个年轻人。
王拙站在雪地里,比那帮人矮半个头,衣裳也比他们旧。但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对面的人莫名不安。
“张大人不在车上。”他说。
“不在?”疤脸汉子脸色一变,一把掀开车帘。
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卷书、一盏茶、一床薄被。
“你誑我?”疤脸汉子死死盯著王拙。
“不是誑你,是拖著你。”王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清清楚楚,“你们从省城追到江陵,追了三百里,追的就是这辆车。张大人从另一条路走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到府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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