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章 归巢  大明第一刀笔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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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省城回清平,走了两天。这一去一来,从离开清平到回来,已经过去了將近两个月。

王拙不知道,罗浮山上的梅花已经开了。但那个等花开的人,已经不在了。

初秋出门,回来时已临初冬,路旁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地落。

路还是那条路,但王拙觉得不一样了。来的时候,怀里揣著张居正被参的消息,心里急;回去的时候,怀里揣著帐册原本和徐阁老的信,心里沉。急和沉不一样。急是火,烧得人坐不住;沉是水,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蘅骑在青骡上,跟在他身后,一路没有说话。她在想什么,王拙不知道。但他知道,她也在变。从石桥村掷出那枚铁蒺藜开始,她就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值房里抄卷宗的女子了。

第二天傍晚,远远望见了清平县的城墙。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在暮色里像一条臥著的蛇。王拙勒住马,看了一会儿。

“周蘅,到了。”

“嗯。”

“回清平之后,你想做什么?”

“去城隍庙。看看道长。然后把母亲的画取下来,重新装裱一下。”周蘅顿了顿,“再练剑。道长说我的铁蒺藜还不够快。”

王拙点了点头。两人骑马进城,街上人很少,几个铺子还亮著灯,酒旗在晚风里飘著。县衙的门虚掩著,老孙头蹲在门口,手里捧著一碗粥,看见他们回来,站起来。

“王典吏,回来了?”

“回来了。老孙头,辛苦你了。”

“不辛苦。就是赵头儿天天念叨你,说你怎么还不回来。”老孙头咧嘴笑了,“他怕你在外面出事。”

王拙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牵著马走进院子,把马拴在老槐树下。值房的门锁著,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一切照旧。桌上堆著几摞卷宗,墙上的“拙耕”两个字还在,笔筒里的笔还是那样插著。他把鸟銃从肩上取下来,靠在墙边;判官笔从腰间拔出,放在桌上;短刀从靴筒里抽出来,插在床头。包袱打开,帐册原本和徐阁老的信取出来,锁进抽屉。

做完了这些,他坐在桌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王拙去了城隍庙。

庙门开著,院子里没有人。云穀子在后殿,正蹲在蒲团上,面前摊著那幅《兰雪图》。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回来了?”

“回来了。”王拙在他旁边坐下,“道长,帐册拿到了。周瑾的遗信也拿到了。”

云穀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摸画上的兰叶。

“周蘅呢?”

“她在值房。一路赶路,累了,让她歇著。”

“她的剑,用了?”

“用了。在石桥村,她用铁蒺藜打了一个捕快的手腕。打得很准。”

云穀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道长,罗浮山的湛老先生……他有来信吗?”王拙问。从罗浮山一別,已经一个多月了。他本想绕道再去一趟罗浮山,向湛老先生稟报周忱案翻案的消息,但张居正催得急,没有去成。

云穀子沉默了片刻。他放下手中的画,转过身来,看著王拙。

“湛老先生上个月走了。”

王拙的心猛地一沉。

“走了?”

“走了。走得安详。在睡梦中去的,没有痛苦。”云穀子的声音很低,“他走之前,让人送了一封信给老道。信上说,他这辈子等的事,等到了。没有遗憾了。”

王拙坐在蒲团上,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起了罗浮山上那间精舍,想起了那棵大榕树,想起了湛老先生坐在树下读书的样子。想起了湛老先生教他判官笔的那个午后,阳光从梅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湛老先生雪白的头髮上。湛老先生说——“老朽练了一辈子笔,就是为了等一个人,把这颗心传给他。”

他当时没有问,那个人是不是自己。现在,他不需要问了。

“道长,他走的时候,谁在身边?”

“他的弟子。还有几个从各地赶来的门生。他走的那天,罗浮山的梅花开了。”云穀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老道收到信的那天,去城北山坡上坐了一夜。老道想起三十年前在武当山下遇到他的那个晚上。两个人喝了一夜的茶,说了一夜的话。他说,做人做事,先要把自己的心立住。心立住了,外面的事再大,也动不了你。”

王拙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判官笔。笔桿上的“守拙”二字,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这是湛老先生亲手刻上去的。湛老先生走了,这笔还在。笔在,湛老先生的心就在。

“道长,他的坟在哪里?”

“在罗浮山上,在他那间精舍后面的梅树下。他生前说过,死后要葬在梅树下。梅花开的时候,他能看见。”

王拙点了点头。他一定会去罗浮山,去湛老先生的坟前磕一个头。但不是现在。现在,陈家案还没有办完,帐册还没有用上,张居正还在省城等著。等这件事有了结果,等公道真正落到地上,他再去。带著判官笔,带著湛老先生教他的所有东西,去梅树下,告诉湛老先生——他教的,他都记住了。笔没有歪,心也没有歪。

从城隍庙出来,王拙走回值房。周蘅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前擦短剑。

“王典吏,道长说什么了?”

“湛老先生走了。上个月走的。”

周蘅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王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想去一趟罗浮山。”她说。

“去做什么?”

“把母亲的画掛到湛老先生的精舍里去。母亲和湛老先生,都爱梅花。他们应该在一起。”周蘅把短剑插回鞘中,站起来,“再给湛老先生上一炷香。”

“我陪你去。”

“不用。”周蘅把短銃藏进外袍,铁蒺藜收入袖中,“我一个人能行。道长教了我三年,不是白教的。”

王拙沉默了片刻。

“路上小心。到了罗浮山,替我给湛老先生磕三个头。告诉他,等陈家案结了,等公道落定了,我一定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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