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太子来访 大明第一刀笔
他行至院落正中,脚步倏然顿住。
周蘅手握扫帚立在原地,青布窄袖短衫,短剑悬於腰间,木簪綰髮,几缕碎发垂在鬢边,低头躬身行礼:“民女周蘅,见过太子殿下。”
朱翊钧凝眸打量她数息,迟迟不语。
王拙心瞬间悬起。
“你便是周蘅?王师傅身边抄录文书的贴写?”朱翊钧终於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好奇。
“正是民女。”
“方才你在院中练剑?”
周蘅抬眼迎上孩童清亮眼眸,那双眸子澄澈如洗:“民女粗浅涉猎,略通剑法。”
“略懂?”朱翊钧目光落在她腰间短剑,“可否借本宫一观?”
周蘅侧目徵询王拙,见他微微頷首,方才解剑双手奉上。朱翊钧拔剑寸许,寒光映日,细细端详过后归鞘还回。
“好剑,胜过本宫东宫习武佩剑。你从几岁练剑?”
“七岁起习练。”
朱翊钧默然片刻,暗自回想自己七岁光景:彼时困在裕王府日日背诵《论语》,背错便被罚立。
转头看向王拙:“王师傅,这名贴写从何处寻来?”
“乃是臣同门师妹。”
“师妹?”太子眼眸愈发明亮,“剑法修为胜过师傅?”
“论武技,臣远不及她。”
朱翊钧朗声发笑:“原来王师傅也有技不如人的时候!”
王拙无奈摸鼻,默然不语。周蘅垂首侍立,唇角悄然勾起一丝浅淡笑意。
朱翊钧逛遍整座小院,入书房翻看案头卷宗,又绕道去往厨下问询琐事:锅內熬煮何粥、柴薪由谁劈斫、院中槐树栽种年月。王拙逐一应答,半晌口乾舌燥。
他落座廊边石阶,晃著双腿直言:“师傅住处太过逼仄,本宫东宫一处院落,便抵得上整条甜水井胡同。”
“殿下身居储位,规制自然不同。”
朱翊钧忽然压低嗓音,似吐露秘事:“母后近日常与父皇、张先生密议朝事,再也没空看本宫练拳。”
王拙神色如常,心底暗自留意。
片刻,太子突兀发问:“周蘅可曾许配婆家?”
王拙心口猛地一跳。
“殿下何故问及此事?”
“隨口好奇罢了。”朱翊钧耳尖微微泛红,故作隨意。
“至今未曾定亲,只是……”
“师傅方才说话结巴了,这可是头一回。”朱翊钧笑望王拙。
王拙稳下心神:“她来京城只为翻查先父旧案,待案情了结,便要返回广东罗浮山故土。”
“广东罗浮山?”朱翊钧视线飘向院角,周蘅正倚槐树,拿鹿皮细细擦拭剑身,日光穿叶化作点点碎金落满其身。太子突兀岔开话题:“王师傅,倘若心生爱慕一人,该主动相让吗?”
王拙一时怔忡,这般心事发问,全然不像九岁稚童所思,沉吟回道:“臣答不上来。”
“换一事相求。”太子拍落衣上尘土,“本宫想要拜师学剑。父皇言道,储君既要通晓治国之道,亦需嫻习骑射剑术。东宫授武的老教习,连本宫都比试不过。你师妹身手远胜师傅,可否请她授剑?”
王拙顿觉棘手:“殿下,她乃是民间女子,入宫授剑於礼不合……”
“不必入宫。”朱翊钧打断说辞,“本宫照旧三日一趟登门听课,课业结束便在此练半个时辰剑法,互不耽误。”
王拙正要寻理由推辞,太子已然大步走向槐树下的周蘅。
“周蘅。”
周蘅收妥擦剑鹿皮:“民女在。”
“本宫想拜你学剑,你可愿意?”
周蘅抬眼对视,余光瞥见廊下王拙悄然摇头,隨即垂首:“民女剑法粗疏,不配教习殿下。”
“配与不配,本宫说了算。”方才嬉笑尽数褪去,九岁太子神色郑重,“东宫习武一年,一眾教习无人能贏我。我不学花哨套路,只求实打实的防身本事,你教得来?”
“能。”
“一言为定。往后课业结束,你按时授剑半个时辰。”朱翊钧回头敲定,“王师傅,此事就此议定。”
一个时辰过后,锦衣卫护佑太子启程回宫,胡同重归清静。王拙正要闔门,一名身著青衣、腰佩內宫腰牌的陌生僕役快步登门,靴面沾著宫庭特有的薰香灰土。
“王大人,张阁老命小人送信。”
王拙拆信,张居正亲笔只一行:太子出宫赴贵府,诸事安稳否?
他隱约察觉蹊蹺:来人並非张府旧仆,反倒像是冯保手下內侍。提笔回单字:安。
僕役携信离去,转瞬復返,递上第二封短笺,依旧是张居正字跡:甚好,烦君多费心。
王拙收好笺纸,昨日张、冯二人的叮嘱、送信人身上的內宫印记齐齐涌上心头。张居正身居朝堂布划大局,自己守著一方小院,一明一暗,皆在棋局之中。
收好书信,重回院中。周蘅独坐廊下,指尖摩挲鹿皮,一遍遍擦拭短剑,月色勾勒出柔和侧脸。
“方才不该轻易应允授剑。”
“他是当朝太子,执意相求,我无从推脱。”
“你大可推说技艺浅薄。”
“我说过了,他不信。”
王拙落座身侧:“他所求从非剑术这么简单。”
“那是为何?”
王拙缄默片刻,想起那句“心生爱慕是否相让”,想起太子凝望她擦剑时专注的目光:小小储君,情愫的种子已然落地生根。
“王拙。”
“嗯。”
“你心里在怕?”
“怕什么?”
“怕他年岁渐长,执意將我召入东宫。”
王拙指尖微顿,张居正那句“多费心”、冯保依仗遗詔稳坐司礼监的旧事歷歷在目。朝堂棋局环环相扣,无数眼线盯著这座小院。
“不怕。”
“谎话。”
“骗你便是小狗。”
周蘅抬眸,月华映亮双目:“你何时学会这般市井玩笑话?”
“方才。”
她低头继续磨剑,剑刃映著月色寒光,隱忧缠上心头:太子前脚到访,张居正信函转瞬即至,朝野各方目光紧盯此处,日后翻查周忱旧案,眼前眾人究竟是敌是友,尚且难料。心事压在心底,手下擦剑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墙头枯草夜风簌簌,窗沿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光影摇曳。
“周蘅。”
“在。”
“我绝不会让你被强留宫中。”
周蘅沉默不语,收剑入腰,起身:“我歇息去了。”
“好。”
迈步数步,她驻足,不曾回头:“先前许诺之事,別忘了。”
“周忱冤案,我必全力周旋平反。”
周蘅轻点下頜,推门入屋。
王拙独坐廊下,目送身影隱入房门。
中天皓月圆满,槐叶隨风沙沙作响。
他无从预知,三月之后,太子练剑不慎扭伤手腕,周蘅俯身替他裹伤,孩童疼得齜牙咧嘴却硬撑不语。周蘅追问疼否,他照旧嘴硬无事,被一语戳破后,再度脱口:骗人是小狗。
彼时王拙立在廊下,恍然只觉眼前光景,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