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顿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了。

当他进入铁匠铺时，里头炉火还烧得正旺。

老史密斯弓著背坐在工作檯前，手中一把细嘴钳夹著铜丝，正在灯罩的金属网面上做著最后的收口。

他的动作沉稳而有节奏，拉丝、弯折、编织，铜丝在他粗糙的手指间乖顺地缠绕穿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矿灯供应链上大半的金属网都出自这双手，街坊们打趣说老史密斯快成专业编网人了。

而他也只是咧嘴一笑，手上的活儿一刻不停。

听见脚步声，老史密斯头也没抬。

“回来了？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今天不跑去其他铁匠铺了？”

“爹。”

诺顿坐在矮凳上，盯著炉膛里跳动的火焰，声音有些发抖，断断续续地把下午遭遇的事说了出来。

讲到那张聘书，讲到那个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讲到艾莉小姐说“这份荣光不该独享”时，他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老史密斯手上的钳子停了。

他沉默片刻，把最后一段铜丝收进网眼的边槽，仔仔细细地压实，这才將成品放在一旁，用围裙擦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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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小姐真是个忠厚的人吶！”

“人长得漂亮，脑子又灵光，更难得的是还愿意拿正眼看咱们这些满手油污的工匠。”

他扭过头，瞥了一眼缩在矮凳上的儿子。

“所以呢？人家给的条件这么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诺顿猛地抬起头，拼命摆手：

“不不不，我特別喜欢我现在的工作。”

“艾莉小姐不单给我机会，还愿意耐心指点我方向，我、我感激都来不及……”

“只、只是她开的工资实在是太高了，我、我完全配不上啊......”

他的头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只是……只是她开的报酬实在太高了。”

“高得让我害怕。我怕我做不到，怕到头来辜负了她这份信任。”

“我、我根本配不上……”

“哼！懦弱！”

老史密斯轻哼一声，恨铁不成钢般重重敲了下铁砧。

“配不上就去练！练到配得上了为止！”

“人家艾莉小姐愿意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

“她一个姑娘家，敢把整条矿灯產线交到你手上，这份魄力，这份眼光！”

“......你自己倒好，还没上阵就腿软了。你这不是谦虚，是懦弱！是逃兵！”

“你自己未战先怯了算什么话？”

“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老史密斯把钳子拍在桌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嘆了口气说道：

“想当年，你老子我，刚当铁匠的时候，就被霍恩老爷看上了。”

“他直接扔给我一张图纸，要我为他的卫队锻造二十柄骑兵刀。”

“我那时连柄像样的刀都没独立打过，可我一咬牙，连著半个月睡在铁砧边，硬是打出第一批让那些老爷们都挑不出毛病的刀。”

“从那以后，霍恩庄园的兵器，一大半都出自我史密斯之手。”

“再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哼。”

老史密斯言尽於此。他重又拿起那把钳子，扯过一段新铜丝，拉丝的沙沙声重新在铺子里响了起来。

诺顿坐在矮凳上，一动不动。

他凝望著父亲编网的背影，望著那一盏盏崭新的矿灯。

炉火將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良久之后，他沉默著起身。

“小子，干嘛去？”

“......今天还有三家铁匠铺没看。”

诺顿的嗓音仍有些沙哑，却比刚才沉实了不少。

他推开铁匠铺的门，晚风裹著煤烟味灌了进来，而背后的沙沙声依旧细密而篤定。

......

而另一头，艾莉则来到了洛恩的书房中。

暖黄的烛光里，洛恩正坐在堆满捲轴的桌后。

他放下手中的契约，抬眼望向面前的少女，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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