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亚歷山大之剑 罗马:三世纪中兴
剑已经给了,这之后自然就是公文了。
普里斯库斯將写好的文书吹乾墨跡,从怀中取出两枚印章,一枚总督印章,一枚最高法官印章,依次按在融化的火漆上。
这一切做好之后,他又將公文仔细卷好,塞进一个防水的皮製信筒里,才递到瓦伦斯面前。
瓦伦斯接过信筒,收入怀中,再次捶胸。然后,他居然转身就要往外走了!
“属下受了总督如此重礼,不敢不尽心尽力。”瓦伦斯站住了,却没有回头的意思,正色道,“现在,属下只想儘早回到诺维奥杜努姆,把奥雷利乌斯亲自绑到您面前!”
“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你了。”塞维里安努斯鬆开手,嘆了口气,“走,我送你出去。”
然后,这位堂堂两省总督,也不让人撑伞,就这么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拉著瓦伦斯的手一路走到庭院门口。
在门口他停住脚步,看著瓦伦斯和塞克索翻身上马,两人的身影彻底被雨幕吞没,才转身往回走。
经过门口,两名雨中值守的士兵朝著塞维里安努斯恭敬行礼,他只微微点头,並未停留。
早已等候在廊下的普里斯库斯赶紧撑开伞迎上来,把伞举过总督头顶,一边跟著他的步伐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这件事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要交给这个瓦伦斯去办?还对他这么厚待?”
塞维里安努斯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在廊下,雨水从廊檐边缘倾泻而下,在他脚边砸出一排水花。
他的表情和刚才与瓦伦斯说话时判若两人,方才的豪气与亲切全都消失了个乾净,如今只剩下一种淡漠。
“有人愿意替我冲在前面,替我吸引所有注意,我为什么要拦著?”他边走边说。
“对这种想往上爬的年轻人,我一向是不吝嗇的。第一次见他时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况且,我一个从马其顿来的总督需要立威,他一个毫无根基的骑兵翼长官被扔到诺维奥杜努姆那种地方,就不需要立威吗?你看他慷慨激昂,像是在替我拿掉一个舰队司令,可我难道不是同样在帮他拿掉一个舰队司令吗?这件事他要是真做成了,这诺维奥杜努姆就要变成他的要塞了!”
普里斯库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说了一句:“诺维奥杜努姆就在最前线。只有一个指挥官,也许不是什么坏事。”
塞维里安努斯欣慰地点了点头。“还是那个道理,他需要藉助我將诺维奥杜努姆拿在手中,我也需要他帮我守好这座边境要塞。”
两人在廊下拐了个弯,浴室的门口已经有侍者捧著一套乾净的托加袍在静静等候了。
塞维里安努斯抬起头,朝门外大雨中那两名依旧笔直站著的士兵瞥了一眼。
“总督。”普里斯库斯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看雨势,“这种天气,门口的士兵就没必要一直守在外面了。让他们上楼,站在廊檐下不是一样的吗?”
谁曾想,塞维里安努斯闻言,却从鼻子中哼出一声:“天空与雷霆是朱庇特的权柄。有些时候,士兵们需要感受威严。过分的恩厚,对他们毫无用处。”
他把托加袍的下摆拢了拢,转身走入浴室中,他的声音也被关上的浴室房门隔绝在內:“可惜这个瓦伦斯就是出身太低了些……”
而另一边,因为雨势实在太大,嘴上说著想早日赶回诺维奥杜努姆的瓦伦斯却也和塞克索没急著走,而是直奔城中的一处小酒馆,与早就等候在此的一队扈从骑兵们匯合,要了些麵包和酒水,暖了暖身子,一边吃喝一边等雨势小一些再出发。
这类小酒馆在罗马人的嘴里其实被叫做塔贝尔纳,十分简陋,就是那种临街开店、门口掛著常春藤或松果做招牌的私人小酒馆,可以提供一些简单的食物、饮品以及住宿服务。
甚至,如果继续多扯几句,当帝国毁灭,原来贯通整个地中海的东西大道上再也看不到军团急行军的旗帜时,这些临街的小酒馆便將常春藤或松果换成了更为醒目的招牌,成为了后世真正意义上酒馆和咖啡馆了。
重新回到眼下,依託著罗马享誉世界的道路网络,原本是有专门接待公务人员的驛站的,叫做曼西奥,沿军用大道每隔一日路程设一处,持有官方通行证便能免费换马和食宿。
按理说瓦伦斯作为骑兵翼长官,完全可以去这种地方,还不用付出任何的花费。
但一来,此时的帝国由於糟糕的经济政策,庞大的道路网早就无人维护了,就连这些驛站也已废弃了大半,仅剩的那些,服务质量也下滑严重,甚至马料都常常短缺,质量也极差,体验感远远比不上私人的场所;
另一方面,瓦伦斯此行本就是不想声张,甚至只带了塞克索一人,入驻官方驛站,按惯例是要记录信息的,虽然不至於被奥雷利乌斯察觉,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左右也只是稍作休息,等雨小一些就出发的,吃点东西也花不了太多。
酒馆里没有別的客人,连老板都窝在后面打盹。塞克索胡乱往嘴里塞了几口麵包,又灌下一碗热汤,终於把憋了一路的问题倒了出来。
“瓦伦斯。我不理解,你明明是因为想要给那些移民要一个说法,怎么到了总督面前,说的全是帮他立威的事?”
瓦伦斯把麵包掰成小块,浸在肉汤里,等它吸饱了汤汁才送进嘴里。嚼完之后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们这位总督,自己家就是马其顿最大的庄园主之一。”他把杯子放下,用手背蹭了蹭嘴角,“他家的庄园里需要多少奴隶,你想过吗?我和他谈自由民和奴隶?你觉得他会真的在乎吗?”
他靠在椅背上,朝窗外那丝毫没有减弱跡象的雨幕扬了扬下巴。
“別看他拉著我的手又是笑又是送,连我上次受伤没行捶胸礼这种细节都记得,还有我送给俘虏一把剑的事。可我刚说了几句行省的局势,他就急切地想要问我有什么具体的办法,显然对所有事一清二楚。他只是在等我开口,等我自己说出他想要的东西。我如果不顺著他的想法,拋开法律、道德只盯著如何帮助他提高掌控力,別说这把剑了,没准当时就要把我们两个拿下了。”
他看著塞克索。
“擅离辖区,诬陷高级军官,这两条隨便哪一条,都够了。”
说完之后,瓦伦斯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把总督塞给他的所谓亚歷山大之剑,拔了出来。
昏暗的酒馆里,青铜剑刃反射出一层幽幽的冷光。
他把剑翻了个面,仔细看了看剑柄上那圈新缠的皮革,然后轻轻插回鞘中,搁在桌上,口中喃喃。
“斩断一切的剑吗?”
“命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