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閭 从秦末开始长生不死
“你在这女閭里狎妓,睡的是我家妻,还得我给你付嫖资?”
“竖子,你欺我不通秦法!”
秦始皇三十四年,夏。薛郡,鲁县。
刘交从一截温软的膝枕上悠悠醒转,眼皮沉涩,用力眨了又眨,视线才渐渐聚了焦。
一抬头,便撞上一张怒不可遏的面孔。
三十出头,壮硕如牛。一双布满血丝的浊目,正死死地剜著他,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的肉一片一片活剐下来。
刘交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好傢伙,火辣辣地疼。
下手之人,可想而知便是眼前这汉子了。
“別装死!起来!”
刘交捂著后脑缓缓坐起,茫然环顾。
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房舍,他背后缩著一个浓妆艷抹的女子,二十出头,穿一件褪尽顏色的青色深衣,垂著头,不敢看他,也不敢看那男人。
望著眼前情景,刘交终於意识到,自己多半是穿越了!
女閭,便是秦时的妓馆。適才那男子的话,更印证了这一点!
可女閭之中,怎会有人妻呢?这未免也太刺激了!
不过整理了一下思路后,刘交很快就反映了过来,他穿越前,本是一位歷史系研究生。
虽於理科一窍不通,可他生在关中,长在秦地,对秦汉典章制度浸淫已久,自然是对这个时代不陌生的。
秦法严苛,罪民妻女悉数没入官奴,充为女乐。
这些乐户,大半是战败的六国遗民之后,沦入贱籍,世代相袭,永无翻身之日。
至於站在面前的这男子,名叫革朱,泗水郡人士。
之所以与刘交衝突,说起来到还有一番缘故。
革朱的妻子,乃是故楚兵士之女,其父曾隨项燕抗秦,兵败而降。
按秦律,“寇降,以为隶臣”。
这些投降的隶臣之妻女则罚为隶妾,两者合称隶臣妾,也就是官奴。
如果有人向官府买奴,则去掉隶籍,改称臣妾,变成私奴。
革朱並不知晓妻子出身罪籍,后来其妻被官府查出,强行没为官奴,几经辗转,卖到了齐地的女閭里。
按秦法,若要赎回家人,可用两级爵位免除父母一人的隶臣妾身份,或以一级爵位免除妻子。
若无爵位,便须赴边关充当戍卒,满五年方可赎亲。
革朱一介平民,没有爵位,只能去边关当戍卒。
可他苦熬五年归来,妻子却早已被转卖不知几手,杳无音信,他几乎已经绝了寻妻的念头。
此番来齐地,本是想押妓泄愤,哪知一脚踏入女閭,便撞见自己的妻正依偎在一个少年怀中,斟酒调笑,好不快活。
“乃公为你拼死拼活卖了五年命!五年!你可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革朱一怒之下,抄起棍棒便將刘交打晕。
那淫妇却趁乱跑的无影无踪。
后来革朱几经打听方才得知,那妇人竟是嫌革朱家境太穷,不愿耽误人家!寧肯倚门卖笑,也不肯回去与他过苦日子。
气得革朱大闹一场,留下这么个局面。
刘交揉著后脑,心里直呼倒霉。
刚穿越便挨了一记闷棍,虽说是押妓,睡了人家妻?可那过程自己享受了吗?
这要是不索要点赔偿,岂不白挨了这场无妄之灾?
他坐直身子,將早已烂熟於心的律令条文背诵了出来:
“秦律:斗殴者,处以耐刑(剃除鬍鬚、鬢毛)。情节严重者,完为城旦(在边塞筑城四年)。”
“若邦客与秦人相斗,邦客以兵刃、棍棒、拳头伤人,则依法缴钱赎罪。”
“这位兄台,你打算公了,还是私了?”
话音刚落,隔壁包厢的舍人(店家)便闻声赶来。一见少年额头渗血,嚇得脸都白了,连声问道:“君子,可要报官?”
革朱慌了。
他这才意识到,为这败家娘们,自己究竟闯下了多大的祸!
刚从长城回来,若再被罚去戍守四年,来来回回可就快十年了。
“小兄弟,別报官,別报官!咱们私了,有什么话都好说。”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著攀交情。
“听你口音,好像也不是秦人吧?我是沛县丰邑人,你是哪里人?”
刘交揉著脑袋,席地而坐,听他攀亲,唇角微微一弯:
“你方才说,你是沛县人。沛县在泗水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秦並六国后,新征服的六国郡县谓之『新地』。新地之民与故秦之民,在律法上似乎不是一回事。”
他抬手正了正衣襟:“我是秦人,而你是邦客。”
革朱瞳孔骤缩。这少年是秦人?
秦代的新地与故秦之间,横亘著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秦律的解释权握在秦吏手中,秦人与外邦人发生衝突时,刀刃自然向著“邦客”那一面。
更何况,秦国素来排外,著名的逐客令,便是秦廷排挤外人的典型事件。
革朱渐渐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棍,是捅了马蜂窝。
“你——”革朱的声音发紧。
“你唬我。口音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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