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挟书律 从秦末开始长生不死
会见完彭越,刘交又沿著街衢缓步而行,离开市亭,径回城西那座依傍泗水的学塾。
沿途桃李花开,学舍错落,参差相邻。
步入学堂,便见几张熟稔的面孔。
申培立在屋舍內的老槐树下,身形瘦长,青衫白幘,文人风骨,恍如雨中修竹。
穆柯、白礼二人,形貌则略显寻常,眉宇间皆微微蹙著,神情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这三人,与刘交同为浮丘伯门下,皆是日后汉初的一代名儒。其中以申培学术最为精深,后世开创今文鲁诗学派者,便是此人了。
见到这几人后,刘交的记忆基本恢復的差不多了。
“阿游,这边。”穆柯率先望见了他,抬手招呼。
刘交快步趋前,站定后,抱拳向几人行了礼,儘量让自己言行和原主更贴合,与几人说话时,也故意显得热络:“师兄们,人都齐了?”
“就差你了。”白礼倚著树干,双手抱在胸前,轻轻嘆了口气。
“方才我们还在说呢,这挟书律一下,学塾一散,咱们师兄弟各奔东西,往后还能不能相聚,就难说了。对了,怎地一早上都不见你人影?”
“我临行前,想给先生买些物什。”刘交提起手中两条大青鱼,在三人面前晃了一晃。
“我等自少时结伴游学,便是再淡泊的人,也总该有几分情分在的。更何况先生教了我们这么些年,说散便散,心里难免受不得。先生不是好酒么?师兄托我去寻了门路,置了些酒,须臾便到。”
申培手抚頜下短须,面含戚容,嘆道:
“唉,事发仓促,谁能想到忽然便走到这一步。如今三十日限期將至,先生仍执意不肯焚书,秦法酷烈,小吏纵横,此事一旦逾期,祸延家门,不堪设想。
可……让先生亲手毁掉毕生心血,自焚其书,想必先生也难以承当。此事,委实难办。”
刘交微微頷首。
始皇帝三十四年,秦廷採纳丞相李斯所议,颁布挟书律与焚书令。各国史书,非《秦记》者,一概焚之。
严禁儒生以古非今,民间有敢私藏《诗》《书》及百家著述者,族诛。
此后只准以吏为师,唯秦吏之言是从。
除此以外,民间典籍销毁殆尽,独独官府方可存留备份。
六经之中,唯《易》得免,医药、卜筮、种树之书,亦不在禁列。
百家学子若非治《易》的,如今都得各自避难。
且依始皇帝詔令,三十日內必须举国推行,若有司不办,所在官吏一体连坐,黥为城旦。
焚书的烈焰,从咸阳一路烧到齐地。
此番烧掉的,不仅是无数书简,更是无数游学者的安稳岁月。
而这些学子,便如被烈火驱赶的飞蛾,在暮色里仓皇地扑著翅翼,不知明日將落在何处。
当然,大部分学子最后都被逼著投入反秦浪潮了……
刘交在学塾前后左右望了一遭,不见浮丘伯身影,便问道:“先生人呢?不会也被抓了罢?”
申培摇头道:
“那倒不曾。先生去县署寻县令了,商量著能否多宽限几日再行焚书,估计那狗县令会索要些钱物什么的。”
刘交点头,隨三人步入私塾。
一进门,便见满堂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哭声不止。有的为经文消亡而泣,有的则为自家前程性命而哭。
先秦儒家,讲求有教无类。三教九流,只要奉上束脩,皆可入私塾求学。
其余百家师长,亦能凭藉教书授徒获得一份体面的身份。
可从今往后,秦廷只准以吏为师,唯习秦法,百家之学概不准传播,纵是在街头巷尾偶语诗书,也得弃市。
刘交心里清楚,这看似只是砸了百家学子吃饭的本事,可底下的真相,绝非如此简单。
因为秦代社会,行的是官僚举荐之制,小吏世袭之法。
能否为吏,完全取决於家中產业多寡。
韩信在秦末便是因家贫无以举荐为吏,才一直混跡乡里,无所事事。
朝廷取缔了民间游学,那便几乎等同於將教育资源与底层人彻底斩断了干係。
用不了几年光景,大秦便会完完全全变作一个官僚世袭社会。
在太平年月里,军功爵制无从兑现,那所有阶层向上流转的门径,都会被一寸一寸地堵死。
“我们方才正商量去处。”申培开口道。
“我寻思著,不如去稷下学宫碰碰运气。皇帝虽焚烧百家之学,好歹还准许民间学《易》。稷下学宫那边,尚余几位治《易》的老先生,若能投到他们门下,至少有个安身立命的所在。”
此言一出,穆柯便摇了摇头。他生性急躁,说话也不喜拐弯抹角,手往案上一拍,乾脆利落地道:
“申兄,你把皇帝想得太好了。他喜欢的哪里是《易》?他喜欢的是方士们炼丹炼药、卜筮吉凶的阴阳术数。
《易》不过是沾了几分光,侥倖未被列入禁书罢了。今日他不禁《易》,明日呢?后日呢?你就能担保,他哪一日不会陡然翻脸?”
他越说越气,嗓门愈高:
“如今好了,连说话都不准了。读一读《诗》,便成了以古非今,要灭族。那好啊,都別说话了!天下仁人志士皆缄默其口,让他大秦奸佞充栋便是!”
“哼,莫要忘了,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的周厉王,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天下人悠悠眾口,他是堵不住的!”
白礼在一旁应和道:
“穆兄这话虽冲了些,理却不错。皇帝性如虎狼,反覆无常,前些年泰山封禪要儒生给他歌功颂德时,他便以礼相待,如今利用完了,就要焚书百家,依我看,学什么都不如先避避风头。”
“秦法严苛到何等地步,你们也不是不清楚。稍有不慎便是弃市,三言两语不对付便下狱,略有牵连便是灭门,动輒举族罚为隶臣妾。”
“山东六国百姓,不是已经犯了法,便是在犯法的路上,如今说话都得小心翼翼,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
白礼说到“隶臣妾”三字时,语气放沉了几分。
作为秦国的征服地,关东六国的百姓在战后大量沦为秦朝的隶臣妾,未成年的孩童则罚为小隶臣。
这个字眼,是秦代官府所辖奴隶的总称,本质上是一类世代终身为官府服役的贱民。
故而六国之人提及此处,格外敏感。
六国百姓在原六国治下,日子未必便好到哪里去。
可秦人自春秋以来一直被视作虎狼外邦,暴力统一天下后,六国遗民便像是遭了蛮族侵入一般,各自寻到了復国的精神寄託。
始皇帝也只能凭靠频繁巡游山东,不断弹压各地的反秦暗流。
然而,春秋战国数百年分邦建国的制度下,各国风俗文化已然根深蒂固。
单凭秦朝短短十余年的统一,根本无从化解內部的文化裂痕。
秦末社会,看似人人皆是秦人。
实则新地百姓心中,依旧自认是六国苗裔,很难对外邦征服者生出半点归心。
焚毁各国史书、打击百家学术、禁止以古非今,说穿了,都是秦廷以行政手段强行瓦解六国遗民憎恨情绪的手段。
等到这一代人死绝,下一代不知自己原是哪国人,不知故国被秦人征服的旧事,那便自然而然变成秦人了。
正因如此,六国知识分子的反秦情绪,反倒愈发高涨。
作为文化腹心的齐鲁之地,更是如此。
刘交想到这里,开口道:
“白兄所言不错。学《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其实早在皇帝之前,秦人便已屡次焚书了。”
“商鞅变法时,便对诗、书、礼、乐深恶痛绝,讥之为六虱。他教孝公燔《诗》《书》而明法令,今上焚书,不过是谨守其祖宗成法。”
“至於皇帝所青睞的韩非,在《六反》中便已说得明白:远走他乡者、方术小道者、游居不定者、能言善辩者、持剑任侠者,皆是该杀之人。山东六国征服未久,像我等这般游学四方的士子,自然是秦廷首先要剪除的。”
“李斯上承商鞅、韩非,下推焚书之议,恰合上意。”
“然我观今日法令,焚毁百家之学,动輒弃市,因一言而灭人族种,比之往昔,还要酷烈十分。”
“看来皇帝已下定决心,只准天下存在法家一种声音,只准天下延续秦人所写的一种歷史。”
申培满面焦灼,嘆道:“唉,明知如此,我等如之奈何?”
“还能如何!”暴躁的穆柯拍案而起。
“当年齐国贤士鲁仲连有言:寧蹈东海而死,也不愿做秦民。大不了,我们也抱书赴海,追隨古圣先贤去便是!”
说著真便要抱书东去了。
“哈哈哈,穆兄性情,未免太过刚烈了。”刘交伸手拍了拍穆柯的肩膀,笑道。
“荀子有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师兄莫为眼前困境所挠。”
“诸生自有用武之地,莫要轻易以身试法,当务之急,保全躯命才是正道。”
“秦人能焚六国史书,却焚不去六国人的记忆。诸位皆博闻强记之士,保此有用之身,来日重写百家篇章又如何?不必为几卷经文过哀。”
“烧便让他烧去,毁便让他毁去。”
刘交处变不惊,安慰眾人道:
“我寻了几壶酒来,稍后烹了鱼,师兄们与先生共饮几杯,再做告別罢。”
三人默然良久。虽则刘交不过十五岁,在秦代尚未成年,可他遇事不乱的这份气度,却远超在场诸人。
“还是师弟心宽。我等皆是百里之才,唯阿游有大气量。”
话说至此,眾人在馆舍中,直等到了午后。
约定的时辰差不多了,刘交便起身出门相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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