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爷爷留下的陶罐 活人阴差!
天色破晓,晨雾稀薄,漫过青石镇的街巷。
一夜修炼,谢长安魂魄归体,睁眼的瞬间,浑身状態已然截然不同。
《阴司录·引气诀》稳固在三成门槛,魂魄不再虚浮飘摇,哪怕肉身静坐,也能清晰感知周身游走的细微阴气。
那种魂魄隨时会散、隨时会被阴风扯碎的无力感,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扎根落地的踏实。
他坐在床沿,静静出神。
隨著修为渐深,阴差规矩、阴阳世道、功德真相一层层在眼前揭开,他越发觉得,自己对爷爷的了解,浅薄得可怜。
从小到大,父亲对此讳莫如深,旁人只道爷爷是个手艺不错的白事匠人。
可一路走来,《阴司录》、镇阴手段、连陈远志这种道门中人都敬佩三分的名头,桩桩件件,都昭示著——爷爷绝不是一个普通匠人。
太多秘密,被埋在了岁月里,埋在了那座早已荒废的深山祖宅中。
今日无事,谢长安心里生出一个坚定的念头。
回老家。
去那座深山老宅,看一看爷爷真正的过往。
如今他租住的丧葬铺,是父亲后来挑选的地址,和爷爷早年生活的地方,完全无关。
真正留存爷爷一生痕跡、藏著所有谜团的,只有深山里那座无人问津的旧宅。
简单收拾一番,谢长安带上提前备好的香烛、黄纸、供品,没有骑电瓶车。
深山土路崎嶇,林道狭窄,车辆根本无法通行。
他搭车到山脚下,顺著蜿蜒山路,一步步朝著镇下辖最深处的荒村走去。
越往深处走,人烟越稀薄。
道路从平整水泥路,变成碎石路,最后彻底沦为被杂草半掩的山野小径。
两侧林木茂密,枝叶交错遮天,天光被切割得细碎,风穿林叶,沙沙声响不断,衬得整片山林愈发幽静荒寂。
这里是青石镇边缘的老荒村。
数十年前还算热闹,散落著十几户人家,后来山路闭塞、交通不便,住户逐年外迁,久而久之,整座村落彻底荒废。
沿途老屋坍塌、院墙倾颓、杂草封门,隨处都是岁月破败的痕跡。
唯有他家的老宅,还算完好。
墙体青砖厚重,屋顶瓦片虽覆著薄尘枯草,却无大面积破损,院落轮廓依旧规整。
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是爷爷当年亲手栽种,如今枝干苍劲,亭亭如盖,静静佇立在荒芜之中。
站在院门前,儿时零碎的记忆碎片,骤然翻涌而上。
四五岁懵懂年纪,他在这里跑过、闹过、被爷爷牵著手乘凉、听著老人讲过听不懂的阴阳老话。
只是时隔太久,人事变迁,父亲闭口不提,岁月层层掩埋,那些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老宅后方几十米,有一方早年挖砌的蓄水养鱼池。
曾经池水清澈,常年不竭,是老宅唯一的活水。
可自从人去屋空,无人打理维繫,池水逐年乾涸,池底彻底裸露,长满半人高的杂草,荒芜破败,再无半分生机。
人气散,则灵气绝。
阴阳世道,从来如此。
谢长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淡淡的悵然,顺著荒草小路继续往后走。
再行百余米,山林开阔处,两座孤坟静静臥在草木之间。
靠前一座,碑石老旧斑驳,是爷爷的坟。
靠后百米又一座,坟土更新,是父亲的归宿。
两座坟墓孤零零立在荒山之中,无人陪伴,常年冷清。
谢长安站在坟前,心绪复杂。
从前他始终以为,祭祀、上坟、烧纸,只是活人寄託哀思的执念,是世间流传的人情习俗。
可自他成为阴差,昨夜听完张德贵一番话,彻底推翻了以往所有认知。
头七回魂、亡魂归宅、执念不散、阴阳牵绊,全都依託於阳间香火、亲友祭祀、道门开坛。
无人祭奠,无香火牵引,无术法渡化,绝大多数亡魂死后便直接坠入阴司,连回头望一眼故土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这些世人看似寻常的举动,在阴阳两界,皆是实打实的大道规则。
今日,他不止是来怀旧,更是来补一份迟到多年的香火。
摆上供品,点燃香烛。
青烟裊裊升起,顺著山风缓缓飘散。
黄纸点燃,火光摇曳,纸灰纷飞落地。
谢长安静静立在坟前,沉默祭拜。
脑海里又想起年少时的疑惑。
无数次,他缠著父亲询问母亲的下落,想问母亲是谁、身在何处。
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父亲暴怒的呵斥与厉声制止。
久而久之,他再也不敢提及半个字。
如今父亲长眠於此,再也无人能够解答他心中的疑惑。
母亲,就像一场从未存在过的谜,凭空消失在他的人生里。
祭拜完毕,收拾妥当,谢长安转身折返老宅。
他今日来此,最重要的目的,不是扫墓,是探寻秘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屋內落满厚尘,蛛网密布,多年无人踏足。
堂屋空旷冷清,摆设早已搬空,唯有后侧一间狭小的偏房,依旧保留著旧时模样。
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正中摆著一张老旧木桌,桌身腐朽褪色,表面落满厚厚的积灰。
可就是这破败简陋的桌面上,一样东西,突兀得刺眼。
一只古朴的陶製香炉。
香炉之內,积满陈年香灰,层层堆叠。
最上方,赫然立著一截残留三分之一长度的香身,早已熄灭乾枯,不知静静佇立了多少年。
香菸尽散,余灰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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