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我们下周再约？你们放心，届时，我会给你们空出一个不受打扰的一小时。哪怕是在休息日里加班，我也会和你们一起看完你们的作品。”

讲道理，依照正常人的逻辑，第二个选择显然是最好的。

但……

与索菲亚对视一眼后，唐欢道：“教授，我们选第一个。”

“你们確定？”

咪咪教授面露微笑，和蔼询问。

“当然。”

索菲亚点了点头，道：“教授，您很忙，所以我们也不想浪费您的宝贵时间。”

“然后，我们对自己的作品很有信心，我们相信四十分钟的时间应该够用了。”

“oh~~~很好~~~我十分喜欢你们这种自信！”

胜券在握的话语听得咪咪教授笑著拍手，招呼起了自己的助理，“既然你们选择直接看片，那我们就不浪费时间了，现在就去隔壁的放映室吧。”

移步的同时，咪咪教授也感慨道：“孩子们，说真的，我的心里现在充满了期待。”

“我入行快三十年了，老师当了也快十年了，我带过很多学生，但像你们这样选择以製作个人短片的方式进行毕业考核的，至今也没遇到过几个。”

“而觉得不用一小时就能完成评估的……”

“你们是第一个。”

“呃……”

“我这不是嘲讽啊！”

“你们应该能够明白我的意思，质疑权威本来就是我们学校的优秀传统。”

言语至此，行至放映厅门口的咪咪教授也停下了脚步。

一边转身，示意助理开门。

一边衝著两人和蔼地笑了笑。

她的话语则让唐欢和索菲亚会心地点起了头。

没错。

在外人眼里，唐欢和索菲亚当下的选择或许有些……狂妄？

但咪咪教授並不在意。

因为在南加大，选择以製作独立短片的方式进行毕业考核的行为是有特殊含义的。

简要的描述便是『不受约束』。

只要学生完成了项目备案，那么，学校里的任何一个导师便都无权干涉学生的创作。

大家只有评判的权力。

嗯，这个含义的確很抽象啊。

学校毕竟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嘛，所以导师对学生的行为不管不顾？

这个怎么看都很扯淡。

不过，这种开放，並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

它的出现是有歷史原因的。

在1977年之前，哪怕南加大电影学院的学生想要走独立製片的毕业路子，学校也是会管的，但在1977年之后，《星战》屠杀全世界的事实让南加大放弃了对独立製片学子的管理。

没办法。

谁让往前数十年，乔治·卢卡斯就是以递交个人短片《thx 1138 4eb》的方式申请毕业的呢？由於《thx 1138 4eb》的剧本很抽象，所以当年乔治·卢卡斯在立项时，那是遭到了学院所有老师的反对的。也就是乔治·卢卡斯性格执拗，非要把《thx 1138 4eb》拍出来，並且最后还真的获得了当年全美学生电影节的一等奖，不然他可能都没法毕业。

但，就算他成功毕业了，他的顽固，也还是被南加大视为了反面典型。

可隨著《星战》的横空出世，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当乔治·卢卡斯表示，自己之所以能拍出《星战》，那是因为他一直在拍自己想拍的东西，且感谢南加大並未真的扼杀他的灵感后，南加大便火速地为他修改了毕业章程。

谁牛逼谁有理嘛。

你乔治·卢卡斯都把下楼的梯子递到南加大的脚下了，说南加大的严苛只是教学上的负责，並不抹杀创作人的梦想，那南加大能不借坡下驴吗？

正因如此，自那以后，只要有学生敢选独立製片，那教授便不会狠管。

例如现在。

哪怕唐欢都已经把自己的短片拍完了，咪咪教授都不知道，她和索菲亚弄得到底是啥。

或许是放片流程瞭然於胸？

三人刚进放映厅，坐下还没一会儿呢，教授助理便来问她们要带子了。

没有犹豫，把拷贝交给对方。

很快，负责放映的助理向咪咪教授比划出了一个ok的手势。

隨著咪咪教授的点头，放映室里的灯光全部关闭。

紧接著，通讯不发达年代里，电视机上常有的雪花点出现在了银幕之上。

在此同时，放映厅的音箱里，也传出了刺啦刺啦的电流音。

代表开始的事实让咪咪教授认真了起来。

两秒后，在一阵好似心臟跳动的砰响中，放映厅的银幕上，出现了有效画面。

那是一间审讯室，审讯台上摆著一个快要装满的菸灰缸。

浑身上下都写满狼狈的大卫正在不断地抽菸。

坐在他对面的佛伯乐则在轻声发问。

然后，在你问我答的这个过程里，银幕上的画面出现了数次闪切，製作团队除了展现了大卫和佛伯乐的面部特写外，还给了审讯桌几个镜头。

接著，装在物证袋里的针筒、被警方小心搜集的沾著血的手术刀、以照片方式呈现的凶案现场、最显眼的乃是一个禁錮他人的铁座椅……

这些信息一一撞入了咪咪教授的眼帘。

跟著，咪咪教授抿起了唇，蹙起了眉。

在她的视角里，索菲亚和唐欢当下为她带来的，是一部和犯罪有关的短片。

而这玩意……

说实话，犯罪类型的短片是很难拍的。

这不仅是因为在短时间內交代清楚一个案件很考验导演的敘事功底；

更是因为犯罪这个敘事类型早在电影问世之初就已经有了，优秀的创意早就被拍完了。

当好莱坞已经把这个类型商业到无以復加的地步时，想拍出新意？

难如登天！

但，影视学校的毕业短片若是没有新意，只有匠心，那是很难拿到高分的。

所以……

『这个开篇只能用及格来形容啊。』

咪咪教授一边凝望银幕，一边微微摇头。

当下的她，有些遗憾。

是的。

作为一名老师，她是很希望自己的学生能在喜欢的领域里找到自我的。

作为一名影视行业的从业者，她则希望这个行业里能不断地涌现出天才般的灵感。

因为每一个天才般的灵感都可能对应一个新的分类。

蛋糕大了，他们能赚的也就更多了。

咪咪教授思绪纷动之时，银幕上的画面也出现了闪切，故事的剧情来到了时间线前，大卫在佛伯乐的追问下用回忆的方式『讲述』起了自己被绑的过程。

这一开展，让咪咪教授默默吸气。

『所以……』

『她们这是拍了一个绑架案？』

『一名绑匪绑架了一个人，不管是出於什么样的原因，最后，这名绑匪都被反杀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

『虽然这种设计挺老套的，但如果反转拍得好，那还是有意思的。』

由於阅片无数，所以在发现唐欢她们展现的短片里可能存在反转后，咪咪教授的脑中，顿时就冒出了一堆类似的创意，例如《稻草狗》。

那是达斯汀·霍夫曼拍的一部剧情片，讲的是美国数学家带妻子回到英国乡村，遭遇当地流氓的持续骚扰和暴力侵犯，最终忍无可忍展开血腥反击的故事。

因为反转拍的不错，所以这部片子以200万的投资换回了1000万的票房。

然后，录像带卖的也非常棒，上市当年就赚了快500万。

不要小瞧这些数字啊！

以上成绩，发生在1971年。

正是因为好反转能够拯救老套路，所以，当银幕上的剧情回到审讯室，佛伯乐问大卫，他平时是不是有什么仇人，绑架他的人可能是他的朋友时，咪咪教授直接就歪起了身子，单手托腮，想要用放鬆的姿態来迎接之后的剧情。

她十分期待自己能被嚇上一跳。

而结果嘛……

面对佛伯乐的询问，大卫表示自己从不树敌，佛伯乐不信的话可以调查。

没有撒谎的事实让佛伯乐微微点头。

同时佛伯乐又转移起话题，询问大卫被绑匪敲晕后的第一段记忆是什么。

这一窥视，让先前一直在埋头抽菸的大卫缓缓地抬起了眼。

他的面部好像遭受了无数蚂蚁的啃食，脸上的肌肉在不断地颤动，瞳孔里充斥著惊恐。

陡然升起的不安让他用力闭眼，跟著，他吞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攒动的瞬间，乾裂的嘴巴悄然拨弄，大卫吐出了一个让人难懂的词汇——

“waking up（醒来）。”

此话一出，银幕上顿时冒出了渐变转场。

无数雪花点好似涨潮一般，淹没了大卫的脸庞。

这种变幻让咪咪教授磨了磨牙。

她个人觉得，大卫的表演有些浮夸了，转场做的有些出戏了。

因为犯罪片的製作是有公式的，当犯罪片的主角心地纯良时，哪怕他们最终杀了人，他们的身上有的也不该是慌张，而是大仇得报的洒脱。

这里的逻辑应该很好理解吧？

当犯罪片的主角心地纯良时，他们所有的暴起就都是受到压迫后的反抗。

既然是忍无可忍无须再忍，那他们最后又怎么会惊慌呢？

然后，既然他们不会惊慌，那他们的回忆又怎么会有一种看老旧戏剧的感觉呢？

在影视製作里，雪花转场这玩意一般都是配给罪犯的。

如果非要配给好人，那在绝大多数的时候，代表的都是这个故事未完待续。

所以……

『这个大卫的身上有惊恐？』

『这是什么情绪啊？』

『这完全不符合商业製片的规律啊！』

然而，就在咪咪教授觉得，方才这段戏分做的有点差劲时，银幕上的雪花又如同潮水一般褪去了，接著，一个惨绿惨绿的世界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先前和佛伯乐对聊的大卫，此刻在一个空旷的废弃工厂里醒了过来。

头几秒里，他的眼神还很迷离。

但，几秒后，隨著神智的清醒，他的眼眸也被不断出现的恐惧给淹没了。

他疯狂的挣扎！

並发出嗡嗡嗡的声响！

好似身子被禁，嘴巴被堵的事实完美地承接了绑架的剧情！

但——

但——

但——

以上这些，都不是重点！

真正的重点是——

隨著镜头的逐渐拉远，大卫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全铁的面具！

骇人的面具遮住了大卫的下半张脸！

一个个拇指粗的钉子好似食尸鬼的牙齿，死死地咬住了大卫的面部！

环於脖颈、繫於头顶的设计更是给人一种锁住一切、囊括灵魂的感觉！

当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画面出现后——

咪咪教授瞬间睁眼！

斜靠在座椅上的她更是本能地坐正了身子！

因为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唐欢和索菲亚的作品好像不是简单的犯罪片！

因为犯罪片里的绑架要么图財，要么復仇，被绑的傢伙和绑匪是有互动的！

只有虐杀……

才会堵嘴！

而虐杀？

『oh my god——』

『这是恐怖片？？？』

咪咪教授瞬间来了精神！

就连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

讲真啊！

跨类型反转的设计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啊！

这让她在一瞬之间有了窥视所有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