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0日，周六，上午。港大图书馆。

“李晋？”

何敏抱著一摞书站在桌边，白色连衣裙，长髮披肩，眉眼间带著一丝苦恼。

“何敏学姐。”李晋抬起头，温风细雨，“找我有事？”

“论文卡住了。”何敏把书放下，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下周三要交，我改了四稿，教授还是不满意。说我分析人物只停留在表面，没有深入。”

她咬了咬嘴唇。

“你之前那篇《论张爱玲小说中的市井人物》不是拿了全系最高分吗？我就想——能不能帮我看看？”

李晋接过稿子，翻了几页。题目是《论香港本土文学中的市井形象——以刘以鬯、也斯为例》。

“你的问题不在分析深度，在结构。”

何敏往前探了探身子。

“结构？”

“刘以鬯写一条街，你也跟著写一条街。也斯写一个摊档，你也跟著写一个摊档。你的论文被材料牵著鼻子走，像一台复印机——复印机倒是忠实於原件，可惜复印出来的东西，没人会当艺术品看。”

何敏愣了一下。

“你这话也太狠了吧！”

“狠不狠不重要，对不对才重要。”

何敏低头看看稿子，又抬头看他。

“好像——真的是这样。”

“不是好像。”李晋把稿子还给她，“是就是。”

何敏被他噎了一下，反而笑了。

“你看问题的角度总是跟別人不一样！我们同学帮我改，要么说我字写得丑，要么说我引用不够——你上来就看结构，一眼就找到病根！”

“字写得丑是事实，引用不够也是事实。但这些都不致命。论文的命门永远是逻辑——逻辑散了，辞藻再漂亮也是花架子。教授们喜欢用的词叫『论证链条』，说白了就是得让人读得下去，每一段都知道你为什么写它。做不到这一点，引再多参考文献也是坟头上堆鲜花——表面热闹，底下埋的什么玩意还是什么玩意。”

何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坟头上堆鲜花——有你这么比喻的吗！”

“生动形象。”

“你这叫刻薄！”何敏歪头看著他，“上次在话剧社门口，你跟助教討论《红楼梦》，说王熙凤管家是『家族企业管理的失败案例』，助教脸都绿了。你知不知道事后他到处跟人说中文系出了个毒舌怪？”

“实话实说而已。他要是觉得不对，可以写论文反驳我。”

“谁敢反驳你？你一开口，能把人从第一页批到参考文献。”何敏摇头，“你那不叫实话实说——你那叫用三十七度的嘴，说出零下五十度的话。”

李晋端起水杯，没接这个茬。

一个短髮女生从书架后面轻手轻脚地钻出来，帆布包掛在肩上。sandy。

她凑到何敏身后，弯下腰，压低声音。

“阿敏，找了你半天，原来在这儿——你脸怎么红了？”

何敏嚇了一跳，回头瞪她。

“sandy！这里是图书馆！你能不能小声点！”

“我已经很小声了！”sandy举起双手，语速飞快，“倒是你，跟学弟聊什么呢？脸都红到耳根了——你们刚才在討论什么？红楼梦？还是坟头上堆鲜花？我在书架后面都听见了！”

何敏伸手去捂她的嘴。

“你再说！”

sandy往后一躲，后脑勺差点撞到书架上，连忙缩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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