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食影者 红月邮记
纳德知道劳森会做些应激的举动,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冷眼凝视劳森举在胸前的步枪,雨夜里的风让硝烟弥散得很快,只剩一缕黑烟从枪口飘起。
那张蒙受太多苦难的脸,在黑烟的映衬里坚定无比。
“劳森,我想这批傢伙事换来的比索,咱们可以再谈谈,你拿八成。”
劳森將精工步枪扔下,刚才射向天空的子弹,说明他根本不適应守夜人装备的后坐力。
他伸手从腰间取出隨身的柯尔特左轮枪,枪口对准纳德的额头。
“食影者,我们的祖先,被你们这帮白皮猪杀害的无辜者,看看他!”
“纳德,你听到我刚才在说些什么,你听得懂纳瓦特尔语,就像我能听懂你们囉嗦的塞拉语一样。烟雾镜要求你死!”
他侧过头,浑浊的眼睛凝视在铁轨中移动的黑影轮廓,握枪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变得发白。
纳德望了一眼远方模糊的影子,它在红月的光晕中变得清晰,嵌在土地里的游魂慢慢站起来。
它寂静走过雨水浸湿的枕木,一会出现一会消失,从山麓驶入荒漠,像个梦游者找不到归乡的路,在黑暗里用缺了指针的罗盘指明方向。
“但他看起来过得挺不错的,除了没鼻子和嘴巴,至少有个人样,比两只老鼠要好多了。”
“砰!”
子弹射进纳德脚边的车厢。
劳森往地面吐了一口唾沫,拇指扣动击锤:
“你死,我就能活,小子,我会帮你把债还清的,反正你也是个古怪的外乡人,没人会在乎你的死活。”
纳德下意识將手伸入口袋里,揉搓隨身携带的空白纸张。
正如劳森所言,他是个古怪的外乡人,就连名字都是把他从海里捞起来的钓鱼佬给的,死了就像漂在阴沟里的老鼠般,没人会在乎。
但没人在乎,可不是等死的理由。
我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可是抱著浓厚的兴趣,怎么可能死在一个赌徒手里!
纳德自嘲笑著,在劳森以为他准备放弃时,埋入沙土中大半的铁铲猛然抬起。
雨水浸湿的沙土显得沉重,黏在一起在半空散成指头粗的泥块。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陷入凝滯。
劳森扣动扳机,橙黄的子弹划破空气,推开雨幕化作一道圆锥状扩散的气浪。
子弹飞行。
纳德感觉眼窝发痒,世界忽然变慢了,他似乎能看清悬在半空中的雨滴,看清劳森衣领里钓出来的青蛙图腾,和脖子上刺青。
弯腰!
髮丝颤动,高速旋转的子弹带过的气流在脸颊摩擦出一阵刺痛。
雨夜让视野变得模糊,他敢篤定劳森这一枪只能起到定位的效果,那老东西有痛风的毛病,下雨天的手不可能稳住。
纳德在沙土的掩护里躲过这次射击,迈开有力的双腿奔跑。
可方向不是能作为掩体的马车,而是劳森所在的铁树。
纳德精准测试过这具身体的运动能力,穿著拖鞋百米衝刺能跑进11秒,接近一级运动员的水准。
劳森是个更擅长用弓箭和標枪的“復古”探险家,扣动击锤加上瞄准的时间,至少要三秒钟,只需要再躲过一发子弹,就能靠近。
三十米,纳德嗅到风吹进鼻腔里的火药硝烟味,和湿润的土腥味衝进大脑。
二十米,一根拇指正按压在击锤。
十五米,撞针扣进槽位的响动,心臟怦怦跳动。
一次机会!
“蠢货,就算你躲过我的子弹,也被会食影者带走!”
劳森用拇指拉动击锤,可雨水似乎让本就保养不善的左轮枪变得更难以使用,撞针几次都没有扣进槽位。
“该死!”
他留意到越发靠近的食影者,咬牙扔掉不靠谱的美国佬垃圾货,抽出一把巨大的博伊刀。
这是他花大价钱从北面走私者的手里买来的宝贝,解决了至少三个不长眼的蠢货。
纳德逼近时,劳森挥刀袭来。
身手与眼神同样敏锐的纳德一躲,让博伊刀的挥砍扑了个空,劳森继续挥刀刺击。
纳德朝他进攻时,搏杀技艺老练的劳森便绷紧全身,使劲打在刀刃上。
空气被撕裂,雨雾在砍杀里翻滚沸腾,纳德手里的劣质铁片刀当即碎掉,在劳森紧跟的肘击中被打翻至泥里。
“死吧,臭佬!”
劳森反手握住博伊刀,猛扑倒在地上的纳德,便是一次想要刺穿他的眼睛。
可一只从泥里钻出的脚,忽然勾住他的膝盖窝,用力一拽,让刀子扑了个空。
本应等死的纳德忽然暴起,一把擒住劳森的腰腹。
麻利翻身,如一条蟒蛇缠住握刀的右手,双腿扣住胸口和咽喉。
劳森摆动右手,想用锋利的博伊刀划伤纳德,他的身体却在十字固下变成一根紧绷的柳条,只要纳德一使劲,右臂就会脱臼断裂。
纳德反抓劳森的拇指,使劲一掰,在剧痛的神经反应下,握刀的手鬆开一些,轻易劳森手里的博伊刀夺走。
他冷静的语气不似之前的市侩粗糲感:“现在能好好谈谈了吧,关於食影者的事情。”
纳德昂头看著越发逼近的食影者,发现它已经变成一个正在行走的人。
那人浑身漆黑,没有具体的外观,只有极为瘦弱的身体,垂向地面的双手,岣嶁的脊椎和双腿。
“它是无数死在铁路上的鲜花,他们的记忆变成了食影者,它是我们的祖先!”
“鲜花,我向你献花,抚平你踏足的伤疤……”劳森此刻变得癲狂,他不顾即將被撕裂的右手,身体费力翻转,捡起地上的石块狠狠砸在胸口的大腿上。
他歇斯底里用土著语怒吼:“鲜花终会凋谢,是为了保留种子!没有人能躲过它的影子!”
又昂起脑袋,奋力想要撕咬纳德帆布裤下的腿。
红月此刻抵达马德雷山脉之巔,背对圆月的影子,孤独沿著铁轨前行,它仿佛是瞳孔般的月亮中出现,漫步在雨雾笼罩的墨西加荒原。
鲜花……
我记得这似乎隱喻著生命,所以食影者是那些死在铁路上的劳工,而想要安抚它,就必须献上一朵鲜花?
纳德不为所动,垂眼看著在十字固中反抗的劳森,忍著大腿被碎石击打的疼痛:
“你见过它杀人吗?就因为一个传说就想著害人,你比它还要可恶!”
“愚蠢,等它经过的时候,你的记忆和灵魂都会消失!我还有个女儿,不能死,你一个没人在乎的外乡人,才应该去死!”
劳森疯狂挣扎,他趁著食影者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奋力翻动身体,右臂胳膊发出清脆的骨碎声,碎石锋利的一面竟是想要直接刺向纳德的“核心”部位。
“疯子。”不再犹豫,纳德放开十字固的姿势,抓起掉在地上的博伊刀,狠狠扎入劳森的肩膀。
锋利的刀刃切开浸水的亚麻布外套,刺穿棕色的皮肤,紧绷的肌肉和筋骨。
刀扎进去了,但深度不对。
纳德本想扎肩膀,但劳森挣扎时往上挪动半寸,刀刃从脖根刺入了內臟,现在拔刀会加速失血——死。
不拔刀,也会继续撕开伤口——死。
纳德花两秒钟做了这个判断,隨后抽出了博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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