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笼中人 十界问道
草蓆扎著脸颊。苏白睁开眼,他根本没睡。
血痕上那点冷光在他躺下之后就暗下去了,像一颗石子沉入水底。但那层“视野”不肯退。他闭上眼睛,反而看得更清楚:柴房的樑柱上每一道裂纹都在呼吸,药罐底下的余烬里还有三条极细的银白丝线在灰中游动,像找不到归处的小蛇。
他翻了个身。草蓆又扎了一下脸。
视野往外扩,不受控制。
他看见了药庐底下——一个他十七年来从不知道的空洞。很深,比井还深,比无名小镇任何一口井都深。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转,介於光与雾之间。每转一圈,手背上的血痕就跳一下。
它在叫我。
苏白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竹条一根一根横在黑暗里,被月光切成等宽的灰白条纹。视野退了。手背上的血痕还在跳——四十四下,很轻,很均匀,像在数数。
他坐起来。额头上的汗是凉的。
院子里传来阿娘蒲扇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这么晚了,她还在扇火。
苏白推开门。
阿娘坐在灶前,和两个时辰前一模一样。但药罐不在火上,火是空的——她在扇一堆没有药罐的火焰。蒲扇在左手,膝盖上也没搁手。她抬起头看了苏白一眼。
“睡不著?”
“地下有东西。”
阿娘的蒲扇停了。火焰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三次。
“多少年了?”
“十七年。”阿娘把蒲扇放在灶台上,这次用了左手。“从我把你捡回来那天,它就在。那是为这一天准备的。”
“这一天是哪一天?”
“界壁被砸穿的那一天。”
远处又传来一声撞击。和前两次不同,这次没有停。余震从大风谷的方向一层一层涌过来,像石头砸进水塘以后的涟漪,穿过青石板路,穿过老槐树的根,穿过药庐的地基,最后撞进苏白的脚底。
手背上的血痕猛地收紧,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它攥住了。
“阿娘——”
“別说话。”阿娘站起来。她走到苏白面前,第一次——十七年来第一次——用手按住苏白的手背。她的手很凉,指节上的茧压在血痕边缘。“听著。你手背上这个东西,不是我种的,也不是那个姓韩的少年种的。是他用玉简在你手上划了一下——玉简感应到了地下那个东西,地下那个东西又感应到了你。三道锁撞在一起,打开了第一道。”
“第一道?”
“一共有三道。第一道是感知——你已经有了。第二道是吸收——你还不会。第三道——”阿娘鬆开手。“第三道没有人打穿过。道祖自己也没打穿过。”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苏白从没听过的东西——比害怕更深的认命。一个藏了十七年秘密的人,终於发现秘密不是她的,她也只是秘密的一部分。
凌晨,天还没亮。
七八个人站在院子里,没人敢往前走。最前面的是杀猪的张屠夫,手里攥著一根麻绳,攥得太紧,指关节发白。他身后站著挑夫张老二,端著一碗凉水,没喝。再后面是几个苏白从小叫叔叔婶子的人,脸在灯笼光里半明半暗,没人先开口。
苏白从药庐里走出来。灯笼已经灭了,但天边开始泛青。他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受伤的那只手朝外。血痕在晨光里不明显,像一道旧伤。
“各位叔婶。”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平,和昨晚提灯拦路时一样平。“有话进来说。阿娘还在熬药,外面凉。”
张屠夫没动。他看著苏白,嘴唇动了两次,第三次才挤出声音:“苏白——那个青袍的后生——你把他交出去。交出去,他们就走了。我们这里不欠他们的,也不欠那个后生的。”
“对。”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带著恐惧。“我们这里几百年没人来,没人管。交出去,继续过日子。”
苏白看了张屠夫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人。他没有发火,没有提高声音。
“张叔。我问你一个问题。”
张屠夫又攥了攥麻绳。
“你说交了他,他们就走了。如果他只是第一个呢?如果明天他们又要交另一个人——交那个站在挑夫后面的人——你交不交?”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不流了。一个站在最边上的大婶往后退了半步,踩碎了一片枯苔。
苏白没有等他们回答。
“我昨晚拦了那个人。”他把手背翻过来,血痕朝上。没人注意到它的顏色比昨天深了。“他退了一步,不是我有本事,而是他在算——算我们镇上到底有几个他想要的人。交了一个,他就知道我们怕了。怕了,他就可以一个一个要。”
他顿了顿。
“我不交。”
三个字,和说“药煎好了”一样的语气。张屠夫手里的麻绳鬆了一截,绳头垂到地上,沾了泥。
张老二把水碗放在地上。碗底磕中石板,声音清清脆脆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苏白身后,站著。没说话。
然后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那个七八岁小女孩的母亲。她低著头,拽著她女儿的手,往回走。走了三步,停下来,把女儿挡在身后,转过身。她没有走到苏白身后,也没有回人群里,就站在中间。但她的脚跟没有再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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