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章 运梁车  十界问道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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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黎明前出发。

苏白坐在最后一辆粮车的车尾,背靠三袋黑麦,腿悬在车板外。车轮碾过黑土的辙印比来时的浅——北凉的土在凌晨最硬。冻了一夜的地面能把人的脚板磨出血,却不会黏在车轮上。车头老钱说这是“天在帮运粮的省马力”。苏白觉得这片土连水都不肯留。

车队一共十二辆车。每辆车配两个搬工,一个车夫,一个押车的退役老兵。苏白这辆车的押车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卒,姓马,左眼瞎了,右眼在夜里比年轻人还尖。从要塞出发到现在,他只说了三句话:出发时说“跟上”;过一个冰河岔口时说“別踩薄处”;刚才递过来半块干饼,说“吃”。

苏白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袖口给鹿留著。鹿没有跟车队——它在车队右侧两百步外的荒坡上,与马车平行前进。冰角在夜色里没有光,偶尔有马不安地喷鼻息,车夫以为是风。

车队行至第三道坡时,左轮卡进一道暗沟,车厢猛地往左倾斜。三袋黑麦滑向左侧,苏白用膝盖顶住最外面那袋——闷响,不脆。车板的声音不对。

他低头。膝盖磕中的那块车板边缘有一道缝,那是拼接缝,不是木纹。车板是双层的,下层和上层之间夹了大约四指厚的空隙。正常装粮的车不需要双层底板。

苏白把手掌贴在车板上。归墟转了半圈——白线在肩关节內侧微微发热。视野铺开。灰白层穿透上层木板。深红层在夹层里捕捉到一个轮廓。人形,躺著。他体內的“意”已被完全抽空,残留的只是一个空洞——胸腔、腹腔、四肢,每一处曾有意流转的位置都像是被从內部吸乾了,只剩下边缘还勉强维持著人体结构。

这是一个逃兵,冻死的时间不超过两天。他的手指保持著临死前的姿势:平摊在地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跟什么东西討回被夺走的东西。

苏白把手从车板上移开。没有意可录——空洞本身也是信息。北凉军方在抽取逃兵的意志力,这不是处决,而是资源回收。一个军人如果不再愿意打仗,体內的“意”会被抽出来灌给另一个愿意打仗的人。逃兵不是被杀的,而是被“用”掉的。他的意还在某个百夫长体內继续流转。

“老马。”苏白没回头。他把黑麦袋子重新堆好,遮住那块双层底板。“你以前带过逃兵吗?”

老马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白以为他不会答了。然后那只独眼从车头方向转过来,在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里亮了一下。

“没有。”

顿了两息。

“我就是。”

车轮碾过又一道暗沟。车厢没有晃。马在爬坡,背肌在黑土映衬下泛著青色。后半夜,他回了一句更长的话——声音又干又慢,和递饼时一样不带情绪,像在背一份已经不打算再隱瞒的口供。

“三十多年前。我在北境守了八年哨。第八年冬天收到一封家书——我女人难產,大人保住了,孩子没活下来。我找百夫长请假。百夫长说不批——北境哨站冬天不能缺人。我当晚翻墙走了。两天两夜跑到家,我女人已经不认得我了。”

他把瞎掉的左眼对著前方。车队正在翻过最后一道山樑。山樑另一侧就是北凉王都的边界。

“第三天早上我自己走回哨站。在门口站到天黑。百夫长让我进去。他说——你的意没了。你不能怪规矩。我问他:那还让我运粮?他把一袋黑麦扔在我脚边,说——北凉运粮队运了三百年,没出过一个逃兵。你去破个例。我运了三十年。再没动过刀。”

苏白翻掌贴著车板。归墟里存下的那个空洞和这个老卒之间有了某种对应——一个逃了被抽空,一个逃过自己回来。两个人的意都离开了原本的位置。一个被灌进別人体內继续杀伐,一个自行散去,只够推粮车。

前方传来车头老钱的喝马声。山樑到了顶,晨光刚好从山脊后面劈过来。

王都。不是城,是一道疤。

北凉王都是一座没有城墙的都城。老王爷三百年前下过一道令:北凉的城墙不能高过一个人的肩膀。北凉人头顶不能有任何遮蔽物挡住他们看刀的方向。所以王都的房子全部用黑石砌成,一层压一层,彼此之间只留刀劈宽的巷子。城中心有一座塔,塔身从山体上直直劈出来——那不是建上去的,而是砍出来的。整座城就像一个巨大的刀架子。

苏白在城门口仰头。门顶上方嵌著一面石壁,壁上横七竖八插著三千多把断刀,一把挨一把,从下往上逐层收窄,整面石壁被刀刃覆盖。这些是死於战阵的北凉士兵留下的生前佩刀,收葬时把遗刀连同残余的刀意一起嵌进石壁。三千把断刀的残留意志匯集在一起,构成一道能感应入城者杀意的禁制。

车队在城门排队。前面三辆车都没被查验。

轮到苏白这辆。老钱把车头让到一边,禁军用刀背轻敲每辆车的车板。敲到他这辆——刀背磕上那块双层底板。

三千把断刀同时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所有禁军同时抬头。

苏白手背上的血痕被三千道碎片刀意同时感应。归墟几乎不停顿地將他的道种对抗频率调到最暗,直接退回无名频率。他体內完全没有北凉的意。三千把断刀停了。

禁军把刀收回去:“过。”

老马翻车头点了一句“这人今天跟货”。禁军抬指让他从侧小门快过。

进门之后,白线在肩窝內侧往上走了半寸,是自己动的。血痕在重新適应北凉空气的意压——归墟在主动学这里的意习。

老钱把苏白领到城南一间茶楼门口。楼很旧,三楼板上的青漆早已褪尽,只剩黑石墙体与门板上被人磨久的扶痕。

店东是个驼背老头,姓孙,正蹲在门坎上敲一块茶砖,敲出来的碎末比茶砖本身还细。

“你就是老钱说的那个会讲书的后生?”

“会讲一点。”

“能在北凉讲书不用手指比划刀头大小的——你不是一点。”老孙从灶上端下一碗凉茶递给他。“上一个讲书人被砍了右手。他讲到北凉招兵不该强迫十八岁以下的人入伍——当晚就有人把他的右手压在热茶壶上烫了一夜。人被扔到巷角,三天后爬回来,右手没了。我问他还讲吗,他点头。用左手写。头一个月只写了三段——全是关於收刀。”

“他现在人在哪?”

老孙朝后院努了努下巴。后院劈柴声正一下接一下——每一斧都比普通人劈得更深,比柴灶该承受的力道更重。苏白在要塞门口录过同一种频率。

“他是你讲过的那个人?”

“不是。”老孙把敲下来的茶末扫进碗里,用手背把浮末按下去,抬起浑浊的眼看著他。“他从来没说过。只是每次讲完——不管台下有没有人听——都会往炉头多添一壶热酒。说:『给一个以后会来的。记在老帐上。』”

后院劈柴声停了。一个声音穿过纱帘——

“厨房还有热水。洗洗。明天讲书。”

苏白提著行李上了三楼。房间小得只够放一张竹椅和一卷草蓆。鹿从后檐溜进来,把角上的霜碰在窗沿上。王都远处——铁牢方向——塔影处多了一道新加固的意防,把整个牢区往外撑了很大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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