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沃恩一直以来都认为魔法的源头，可能並不在地球。

然而此刻邓布利多的话，让他觉得，自己当时的“异想天开”，竟然还保守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病床边，邓布利多注意到了沃恩暂时的迷茫和迟疑，他没什么意外，只是说道：“我知道，这个说法可能有些衝击，但我觉得，既然你遇到了他，那么也应该知道一些课本学不到的东西了。”

老傢伙一边说，一边俏皮地眨眨眼，试图缓和气氛。

可惜沃恩没有给他回应，而是怔怔看著他，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释。

邓布利多笑容收敛，沉凝思考一会儿，忽然问道：“《诗翁彼豆故事集》，你看过吧？”

“————当然。”

“里面记载的佩弗利尔三兄弟与死亡圣器的故事，你应该也很熟悉。”他顿了顿，问：“你觉得故事里的死神，符合你对神”的理解吗？”

“哪方面？”

沃恩反问。

看到他居然如此快从震惊中挣脱出来，重归理性，邓布利多月牙镜片后的湛蓝眼眸，闪过一丝欣赏：“不用在意解读方向，就是遵从你內心真正的想法，你觉得那个死神，符合你对神的认知吗？”

沃恩没有犹豫：“不符合，祂与佩弗利尔三兄弟的互动，太像人了。”

“嗯————你对神的期望是什么样的？”

咦？

沃恩有些诧异，但想了想，他还是说道：“如果从当前角度出发的话，我期望的神，应该是一种没有感情和意志，不关注个体的善、恶和幸福、痛苦，也不进行干预和奖惩的存在。”

標准的沃恩·韦斯莱式回答。

与其说期望的是“神”，不如说是沃恩对宇宙自然法则，对现实事物运转的內在驱动力的想像。

邓布利多一点都不意外，他认识的沃恩，就是这样没有浪漫和美感的傢伙！

不，不如说，聪明人都会这么期望！

想著，他重新露出笑容，说道：“在中世纪中叶，没有被《诗翁彼豆故事集》收录之前，佩弗利尔三兄弟的故事只在有限的几个家族中流传，故事里的死神，就是你说的形象————那时，有一个巫师听了这个故事，某次邀游以太时，他和你一样落入巨人的梦境，但和你现在遭遇的不同，那时的巨人没有情感、意志，如同木偶，和他在故事里听到的一样。”

“巫师从巨人那里获得了一些好处，但他同时也对巨人的存在非常好奇，从以太回归后，那位巫师、炼金术士，將自己听到的故事，结合自身的猜想重新加工一遍，告诉了一个叫彼豆的诗人。”

“诗人的故事集传遍欧洲，几年以后，当那位炼金术士再次落入巨人梦境的时候，他发现，那个巨人开始有了情感和意志————”

听到这段话，沃恩有些怔愣，转瞬，似是想到了什么，他金棕色瞳孔微微放大。

注意到他神態的变化，邓布利多笑意越发温和：“那个巫师，炼金术士，叫尼可·勒梅，魔法界一直很奇怪，黄金灵魂理论提出了几百年，无数惊才绝艷的炼金术士，都没有办法突破寿命的限制，为什么只有尼可·勒梅，能炼製出魔法石？这不符合事物的一般规律！”

是的！

魔法界的任何事物，和现实的宇宙万物一样，是遵循规律的。

规律客观存在，不可能一个人发现了某种规律，並根据规律创造出了实物，其他人却怎么也做不到。

双方都是基於同一知识体系，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差距。

除非，勒梅炼製魔法石用到的原料，是某种大家都没有的东西！

“你应该猜到了，尼可的魔法石，是用巨人的血肉”炼製的，而巨人的出现，则是因为他当年听到的那个故事。”

“就像你去年在《非凡魔药》提出的理论那样，故事变为传说，传说影响神秘性，神秘性赋予特性————许多凡人的梦想和恐惧，能赋予普通的植物以魔法的奇蹟，而几个家族几百年的传说和一个传奇巫师的认知，则诞生了————神！”

“一个人造的死神！”

看著沃恩，邓布利多缓缓说道：“这个秘密，尼可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直到某一天，大概是他开始思考拥抱死亡的时候，也许不想把秘密带进坟墓里，所以他告诉了我，並让我发誓，不能再创造新的神。”

“我也同样保守著这个秘密，直到去年你发表那篇论文————现在，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突然同意和你合作，也明白，尼可为什么希望你邀游以太之后，在他死之前，去和他见一面了吧？”

死神。

是人“製造”出来的。

这信息量有点大了，沃恩感觉越发头痛起来，不知是心智体受创，逐渐加深的副作用，还是观念受到了些衝击导致。

沃恩掐著额头，一边缓解疼痛，一边思考。

他倒没有怀疑邓布利多骗他，首先，从时间线上是说得通的。

尼可·勒梅出生於1327年，彼豆出生年月不祥，但从各种资料来看，《诗翁彼豆故事集》成书於14世纪晚期，这个时间確凿（原著邓布利多送赫敏故事集时有批註）。

两者確实是同时代的巫师，佩弗利尔三兄弟的故事，也是那时隨故事集发表，才成为欧洲家喻户晓的传说。

至於传说影响神秘性，神秘性赋予特性（奇蹟），也是沃恩自己研究出的理论。

理论上来说，那確实可行————

儘管很不可思议！

之所以说理论上，是因为提出“传说催生特性”理论的沃恩，很明白这个理论有太多无法解释的地方。

最核心一个问题就是—一传说影响神秘性，那么，神秘性到底是什么？

对此，別说沃恩，研究魔法理论数千年的整个魔法界，都没人说得清楚神秘性到底是什么。

很久以前，描述“神秘性”甚至连固定的单词都没有。

直到一千多年前，一支古典炼金术流派提出了相对確定的名词，mysticism，在那个流派的理论体系中，如词根“myst”（mist）所释，神秘性中的神秘，就是某种“雾蒙蒙的，好像存在但又看不清的隱秘”。

ism则是“知”，代表特定的信仰、理论、知识。

整个词换作现在的说法，就是一种凡人无法观测、无法描述、无法定义的“知识”。

这个“知识”，在该流派发展几百年后，才有了確定的含义和身份，叫做宇宙之灵。

没错，那个古典炼金术流派名叫“密契”。

他们后来开创了以不可描述的“知识”、“宇宙之灵”为根基的黄金灵魂理论，以及整个现代炼金术————

看到沃恩沉思的样子，知道他曾经借过哪些炼金术方面的书籍，接触过什么知识体系的邓布利多，很清楚他在想什么。

老邓脸带笑意地调侃道：“没错，亲爱的，你去年发表的理论，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古代的炼金术士们，早就发现了神秘性的特点，发现传说可以影响其诞生奇蹟的功能。”

“密契的出现，黄金灵魂理论的完善，几乎都是围绕它进行，炼金术士们一直想弄明白，究竟是什么回应他们的请求，赐予”他们符號，帮助他们完成撬动现实的伟力。”

但他们没有弄明白。

想到这里，沃恩思维忽然发散了一下，他抬起头，似疑惑，又似確认地盯著邓布利多：“按照你这个说法，尼可·勒梅创造死神”，也並非他独创？在他之前，其实炼金术士们已经知道该怎么————创造神？”

邓布利多微笑点头：“是的。”

“他们有没有实施过？”

“当然。”

“什么神？”

邓布利多笑意缓缓敛去，嘆了口气：“当然是最大的那个————那个现代炼金术的核心！”

老邓话音落下，沃恩哑然。

宇宙之灵！

或者说，黄金灵魂！

“你以前说，魔法就是唯心主义的世界观，现实確实是这样，小巫师因为情绪失控而开始魔力暴动，魔咒因为情感的参与而干涉现实，魔药因传说而生死人肉白骨，炼金术因渴求和愿望而实现奇蹟。”

邓布利多幽幽说道：“但这一切究竟怎么实现的，歷代巫师都没有答案，理论在唯心的、抽象的世界里走到尽头，於是某一天，一批追寻魔法真諦的老傢伙们提出一个奇想一如果我们让神秘性”，让那个无法观测、无法描述的知识”活过来，祂是不是能解答我们的疑问？”

“————所以，他们为这个宇宙创造了一个黄金灵魂”？”

沃恩发现自己嗓音有些於涩，这代表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不过，任何人像他今天一样，接触到这么多东西，恐怕都不会平静。

坐在床边的邓布利多，轻轻点头，隨后又说道：“当然没有那么容易，你应该可以想像那是多么异想天开，又大到让人绝望的工程，对几近无限的宇宙来说，我们生活的世界太渺小了，哪怕提出並实施想法的，是我们这个世界最强大的一群人。”

说到这里，老邓顿了顿，问沃恩：“你之前借了很多书，应该看到过，黄金灵魂理论提出之前，有一个叫十源质”的学说吧？”

沃恩点头。

十源质是黄金灵魂理论成熟之前的学说，它第一次明確提出將世界、宇宙划分为物质和精神两部分，事分正反，物分阴阳，提出物质世界有物质的规则，精神世界也有虚幻的规则，两者应该要区分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