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消息下来了。

赵队长亲自跑到知青点，手里拿著两张纸，在院子里喊。

“贾梗！刘小莉！返城名额批了！”

周承从土房里出来，刘小莉从女知青宿舍跑出来，两人几乎是同时站在赵队长面前。

赵队长把两张纸递过去。

“拿著。返城证明，公社盖的章，县里备了案。下周有趟火车，你们收拾收拾，准备回去。”

刘小莉接过那张纸，低头看著。

手有点抖。

纸上写著她的名字，写著“准予返城”四个字，盖著红彤彤的章。

她抬起头，看著周承。

周承也看著自己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赵队长拍了拍周承肩膀。

“行啦，回去好好干。以后发达了，別忘了咱们队。”

周承点点头。

“谢谢队长。”

赵队长摆摆手，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红艷从宿舍里衝出来，一把抱住刘小莉。

“小莉！你成了！你能回去了！”

刘小莉被她抱著，没动。

眼睛还看著那张纸。

王红艷鬆开她，眼眶红了。

“你走了，我怎么办……”

刘小莉看著她，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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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见不到了。”

王红艷吸了吸鼻子。

“那倒是……你得给我写信。”

刘小莉点点头。

“写。”

张建国也从土房里出来，凑到周承旁边。

“贾梗，行啊，说回去就回去。”

周承把证明折好，收进怀里。

张建国看著他，忽然问。

“回去之后，还画画吗？”

周承想了想。

“画。”

张建国点点头。

“那就行。以后出名了，记得我。”

周承看著他，没说话。

张建国嘿嘿笑，拍了拍他胳膊。

---

晚上，女知青宿舍。

刘小莉坐在炕沿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收拾进一个旧布包里。

衣服，鞋子，那几本书，那支钢笔，那个笔记本。

还有那幅画。

她把画卷好，小心地放进布包最底下，压著。

王红艷在旁边看著，忽然问。

“小莉，你回去之后，是回武汉吗？”

刘小莉手上一顿。

沉默了一会儿。

“武汉……暂时回不去。”

王红艷愣了一下。

“为啥？”

刘小莉说。

“上次来信，让我先別回去，等消息。”

王红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小莉把布包系好，放在炕头。

“那你去哪儿？”

王红艷问。

刘小莉看著那个布包。

“他让我跟他回北京。”

王红艷愣住了。

“北京？去贾梗家？”

刘小莉点点头。

王红艷看著她，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小莉，你跟贾梗……你们定了？”

刘小莉脸红了红，没说话。

但嘴角弯著。

王红艷看著她那表情，嘆了口气。

“行吧。有他护著你，去哪儿都行。”

刘小莉低下头。

手伸到枕头底下，碰了碰那幅画的位置。

其实画已经收进包里了。

但她还是习惯性地伸手过去。

碰了碰空荡荡的枕头。

然后闭上眼睛。

睡不著。

想著明天。

想著后天。

想著北京。

想著他家。

她忽然有点紧张。

但更多的，是踏实。

外面，北风小了。

春天快来了。

---

第二天一早，周承在院子里等她。

刘小莉推门出来，拎著那个旧布包。

周承接过来，拎在自己手里。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刘小莉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知青点的房子还立在那儿，土墙，灰瓦，院子里有人在走动。

王红艷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她抬起手，也挥了挥。

然后转身，跟著周承往前走。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公社。

转汽车，坐了两个小时，到了县城。

再转汽车，又坐了三个小时，到了市里。

火车站。

人很多，扛著大包小包，挤来挤去。

周承拿著两张车票，找到候车室，带著刘小莉找了个角落坐下。

刘小莉坐在旁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有点恍惚。

好久没见这么热闹的地方了。

周承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递给她一个。

“吃点。”

刘小莉接过来，咬了一口。

冷的，有点硬。

但她吃著，觉得比什么都香。

广播响了。

“前往北京的旅客请注意，k28次列车开始检票……”

周承站起来，拎起布包。

刘小莉跟在后面。

检票，进站，上车。

找到座位，靠窗。

刘小莉坐下，看著窗外的站台。

人来人往，有人送行，有人告別，有人哭，有人笑。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

一年前，也是在这个火车站，她一个人上的车。

没有人送。

没有人哭。

只有她自己，拎著一个更小的布包，挤上车，看著窗外一点点变远。

那时候她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现在——

她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

周承坐在那儿，正把布包放到行李架上。

放好，坐下来，看著她。

“想什么呢？”

刘小莉摇摇头。

“没什么。”

周承没再问。

火车动了。

哐当，哐当，哐当。

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刘小莉看著窗外。

房子，树，田野，山。

一样一样往后退。

她忽然问。

“到了北京，你第一件事想干啥？”

周承想了想。

“回家。”

刘小莉愣了一下。

“回家？”

周承点点头。

“见奶奶，见我妈，见我两个妹妹。”

刘小莉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封信。

“大孙子，冷不冷？奶奶又攒了十斤粮票……”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周承看著她。

“笑什么？”

刘小莉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你奶奶真好。”

周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好不好见了你就知道了。”

刘小莉抬起头，看著他。

周承也看著她。

“她肯定喜欢你。”

刘小莉脸红了红，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问。

“我……我就这么跟你回去，合適吗？”

周承看著她。

刘小莉继续说。

“我爸妈那边……还没信儿。我一个人去你家，会不会……”

周承没等她说完。

“不会。”

刘小莉愣了一下。

周承看著她，眼神平静。

“我奶奶信里说了，让我带你回去。”

他顿了顿。

“再说，你不去我家，去哪儿？”

刘小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承说。

“武汉你家现在没人，你一个人回去，住哪儿？吃什么？谁照顾你？”

刘小莉低下头。

周承继续说。

“先跟我回北京。等你爸妈那边有消息了，再回去看他们。”

刘小莉低著头，没说话。

周承等了两秒，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刘小莉抬起头，看著他。

周承说。

“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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