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东京城。

高观察被御史弹劾了。罪名是“私通外戚，收受贿赂”，弹劾的奏章里附著一份帐目，厚厚一沓，上面密密麻麻写著高观察哪年哪月收了谁的银子，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十年前收的一幅画都写在上面。

满朝譁然。高观察被停职待勘，家也被封了。

赵盼儿是在半遮面听到这个消息的。两个茶客在议论，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她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烫了手。她没觉得疼。

孙三娘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发呆：“盼儿，怎么了？”

赵盼儿摇头，继续点茶。手稳，心不稳。

下午，陈旺来了。他没穿公服，换了件青布直裰，看著像个寻常伙计。进门要了盏茶，赵盼儿端过去的时候，他小声说：“赵娘子，大人让我跟您说一声，欧阳旭的婚事，黄了。”

赵盼儿手顿了一下：“什么？”

陈旺压低声音：“高观察被弹劾，家都封了。欧阳旭是准女婿，也跟著倒霉。高家悔婚了。”他顿了顿，“大人说，这算第一份礼。”

赵盼儿站在那儿，手里的托盘差点掉下去。陈旺喝完了茶，放下茶钱，走了。赵盼儿回到柜檯后面，坐下来。

孙三娘凑过来：“陈旺说什么了？”

赵盼儿没回答。她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陈旺的话。高观察被弹劾，家被封，欧阳旭的婚事黄了。她想起昨天他说“等著”的时候，那个眼神。很平静。她以为他要去找欧阳旭算帐，或者去高家闹事。没想到他什么都没做。他动的是规则。

她低下头，攥著袖口，攥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继续算帐。手指不抖了。

晚上打烊，赵盼儿在柜檯后面收拾东西。门推开，周承走进来。还是那件皂色公服，腰悬令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在柜檯后面看著他，他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

她没给他点茶。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是你做的？”

他抬头看她。

“高观察被弹劾的事。”

他看著她，没说话。她等著。他端起桌上的空茶盏，看了看，放下。

“皇城司查案，正常公务。”

她不信。“皇城司查案，查出来的是高观察收受贿赂的帐目？连十年前收了一幅画都记得？”

他看她一眼：“皇城司办案，向来仔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就那么看著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柜檯后面。从茶罐里取了茶叶，碾茶，罗茶，候汤，点茶。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茶点好了，端过去，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那盏茶。茶汤碧绿，泡沫雪白，上面浮著细细的桂花。

“钱塘的桂花。”她说。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站在旁边，看著他喝。他放下茶盏。

“好。”

她忽然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从心里笑出来的。他看著她笑，嘴角也动了一下。她看见了，心跳快了一拍。

他站起来，放下茶钱。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回头。

“欧阳旭的事，还没完。”

她愣住了。他推门出去了。她站在柜檯后面，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擦茶具。擦著擦著，忽然笑了。

孙三娘从厨房出来，看见她一个人对著茶具笑，愣了一下。“盼儿，你笑什么？”

赵盼儿抬头：“没什么。”

孙三娘不信，但没再问。赵盼儿低下头，继续擦茶具。手很稳，心也很稳。

她想起他说“还没完”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知道，欧阳旭要完了。

夜里，赵盼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块布条。是他那天晚上给她缠手腕的那块。

她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鬆开，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他今天喝茶的样子。端起来，喝一口，放下。说“好”。就一个字。她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