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列柳城 三国:从街亭开始重振蜀汉
高翔听完,脑子里只冒出八个字一—少年勇烈,死不旋踵。
他突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
那是建兴二年,丞相在成都宴请北征诸將。马謖坐在上首,谈笑风生,满座荆州籍的將领频频举杯。末席坐著一个穿儒衫的半大孩子,安安静静给叔伯行礼。
高翔当时坐在角落里。
他是荆州南郡人,却非高门大族。行伍出身,打了二十三年仗,手上全是茧。案几上那些谈兵法、论天下的声音,没有一个字是他能插得上嘴的。
那些荆州籍的將领和他明明只隔著一张案几,却像隔著一条汉水。
那天没人给他敬酒,他也没敬別人。宴席散后,他一个人走回军营,路上买了一囊酒自己喝了。
他只记得马謖那个儿子,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现在那个没抬头的小子,正顶著张郃五万大军。
高翔后来想起,觉得那根绷了二十三年的弦,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松的。
他恨马謖,但恨的终究不是马謖这个人,而是“宜城马氏”这四个字。
一个没单独带过兵的参军,就因为姓马,就能守街亭。
自己打了二十三年,给一个没单独带过兵的参军当副手。
可马謖的儿子现在正拿命在南山上顶著,这个门阀里养出来的小子,明明比他这个老兵还要硬。
自己真的该去恨宜城马氏吗?
那天夜里,高翔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月亮从窗欞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惨白的光。他盯著那块光,脑子里全是那个没抬头的小子。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忽然坐起来,摸到案上的水囊灌了一口。水是冷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把水囊搁下,手撑著案几站了一会儿,又躺回去。
可他还是失眠了。
再后来,高翔已经分不清来的人还算不算溃兵了。
他们身上分明还带著伤,有的胳膊上缠著渗血的麻布,有的额头上结著新痂,但没有人再哆哆嗦嗦。
他们接过麦饼就啃,啃完了就问:“少公子那边怎么样了?张郃退了没有?”
他们谈起魏军时,眼里有光了。
这是他在之前逃回来的人眼中未曾看过的。
就好像他们不是逃出来的,是走散了,急著要归队。
高翔拦住一个络腮鬍的老兵。那老兵左肩上中过一箭,箭头刚拔出来,血还没完全止住,却站得笔直。
“你们少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兵咧嘴笑了,笑到一半牵动了伤口,疼得齜了齜牙,但眼睛里的光一点没少:“少公子?他把张郃的五万大军耍得团团转。白天放冷箭,夜里敲锣鼓,魏军连觉都睡不成。张郃派了三千人进山搜他,被他用陷阱和滚石打得屁滚尿流。那老狗想往西走,一步都迈不动。”
可那天之后,那条樵道就彻底沉寂了下来,再没有人下来。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还在那里吗?
高翔坐不住了,他亲自挑选了两队最熟悉南山地形的汉中籍斥候,一共十个人,个个都是老斥候。
他让这些人顺著樵道往街亭方向探查,不管有没有查到消息,十二个时辰之內,必须返回列柳城。
可一天一夜过去了,那两队斥候一个都没有回来,连约定好的烟火信號,都没有发出过一次。
高翔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那天夜里,高翔独自上了城楼。
月亮掛在南山顶上,清清冷冷,风小了些,刀子变成了针,扎在脸上细细密密。
陈式端了饭上来,一碗粟米饭,他把碗搁在垛口上。
高翔看著南山的方向,漆黑一片,没有火光,也没有杀声,什么动静都听不见。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自己第一次上战场,那天夜里蹲在营墙底下,又冷又饿,嘴里全是沙子。一个老兵路过,扔给他半块饼。他记了那个老兵一辈子。
只是不知道那小子,有没有人给他扔半块饼。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陈式。”
“末將在。”
“你说————南山上的弟兄,这会儿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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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式愣住了。他跟了高翔快十年,从没见过將军问这种话。打仗的时候,谁管对面吃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將军,南山上的事咱们探不著”。
可他看著高翔那双盯著南山一眨不眨的眼睛,他还是把话全咽了回去。
高翔也没等他回答,他端起那碗粟米饭扒了两口,但嚼得很慢。
他还在等。
等天亮,等晨雾散,等那条樵道里再跑出一个人来,不管是溃兵,还是他派出去的斥候,或者是—
他突然发现,自己等的其实是马承。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高翔没有把再它按回去。
他站在风里,彻底认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那面“汉”字大旗在头顶猛地一卷,啪的一声,像谁甩了一鞭子。
高翔眨了眨眼,陇山的轮廓重新从晨雾里浮出来,还是那副蹲踞的样子,一动不动。
陈式还站在旁边,城下的斥候已经兜转马头往远处去了,马蹄声碎碎的,越响越远。
他手慢慢鬆开了城砖,城砖上留下五个淡淡的汗印,自己刚才走了神,而那些走神的时间里想的全是同一个人。
“继续加强戒备。”
他衝著陈式点点头:“今夜我亲自巡城。”
陈式正要转身,高翔又叫住了他。
“再派几个人去樵道口守著。带上乾粮和水。万一有人下来,不管是溃兵还是””
他顿了一下,“不管是哪个,立刻带来见我。”
陈式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诺”,便大步走下城楼。
高翔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面旗。
风还是老样子,从渭水河谷卷上来,一刀一刀地割。
旗面被扯得笔直,旗角指著街亭的方向。他盯了那面旗很久,然后走过去,把旗杆底座上鬆了的那根麻绳重新繫紧,打了个死结,转身走下城楼。
高翔不知道明天他会等来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这样等了三天了。
而第四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