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眾人各自饮食，堂上一时只有杯箸的声响。

酒过了几巡，云梦君放下杯，开了口。

“诸位都是各国送来的质子，既到了楚国，有几句话，熊岐须得与诸位交代清楚。”

眾人都停了箸，看向堂上。

云梦君的语气还是温和的：“诸位在这质子馆里住著，吃穿用度，自有楚国供给，断不会亏待了诸位。只一桩，平日里安分守己，莫要惹是生非。两国既已立盟，诸位便是楚国的客，熊岐自当以礼相待。”

他说了一些这样的话，无非是叫眾人安心住著，莫要生事。

可是说来说去，他独独没提一件事。

入云梦学宫修行之事。

这一节，眾人来此之前，多半都听过那风声了。

座中不少人的脸色，都隱隱透出几分等待。

云梦君只字不提，堂上便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质子放下杯，起身离案，朝堂上拱手。

罕信看那人，听其口音，看其衣饰，估摸是越国来的。

“公子。”

那越国质子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在下诸稽郢，斗胆，有一事相询。”

“讲。”

“在下来楚之前，曾听闻一桩传言。说是君侯仁厚，云梦学宫已对各国质子开放，准许质子入內修行。”

那越国质子顿了顿，声气放得恳切：“在下等若能入学宫修行，日后情愿投在公子门下，效犬马之劳。不知此事，可是真的？”

这一问，正问中了堂上不少人的心思。

许多人都停下了箸，看向云梦君。

云梦君听罢，却摇了摇头。

“近来確有这般传言。”

他说：“只是这传言，並不属实。云梦学宫，从未对质子开放过。诸位若是为这个来的，熊岐这里，只能说一声让诸位失望了，还望诸位体谅。”

堂上静了一瞬。

那越国质子不甘心，又问：“敢问公子，这是为何？”

云梦君看了诸稽郢一眼，倒也不藏著掖著。

“原因有二。”

“其一，云梦学宫里头的功法、丹药、洞府、精气种种，哪一样不是楚国將士在外头用命拼回来的？那是楚人的血肉换来的东西。拿这些去培养別国的质子，熊岐问诸位一句，这是什么道理？楚国的將士知道了，该寒了多少人的心。”

诸稽郢被问得一噎。

“其二，”

云梦君接著道，语气平平，把话说得直白：“诸位既是被送来为质的，想来在自家国里，也算不得什么紧要人物。说句不中听的，诸位的道脉，多半平平；娘家那边，也多半没什么得力的人。否则，何至於被送出来做这质子？”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堂上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云梦君却像没瞧见，自顾自说下去：“既如此，楚国费了资源去栽培诸位，图什么？有这份资源，熊岐为何不留著，去培养楚国本土的天才子弟？”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著几分自嘲。

“诸位也莫要怪熊岐把话说得难听。这传言是怎么来的，熊岐心里清楚。无非是我那位太子兄长，熊郢，要把熊岐架在火上烤罢了。”

“放出这等风声，叫列国都以为我楚国宽厚，连质子都肯栽培。我若应了，便是拿楚人的血肉去填別国的人；我若不应，这『刻薄寡恩』的名声，便落在我熊岐头上。”

云梦君端起酒，自饮了一口，神色坦然：“熊岐这个人，脸面是不要的，凡事利益为先。这名声我背了便背了，横竖学宫的资源，是断不能这么白白给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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