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们隨著楚兵过了宫门，沿著一条宽阔的甬道往里走。

甬道两旁是高墙，墙上绘著楚地的云气纹样，繚绕繁复，墙头隔著几步便立一个楚兵，按剑肃然。

过了甬道又过了一重门，前头豁然开朗起来，是一处阔大的庭院。

庭院当中设著一座高台，台上铺著锦帛，台下两侧依著尊卑次第排了一排一排的食案，每一案前设一席，案上各自摆了酒食，是分餐的规制。

这一处庭院便是今日庆功大宴的所在了。

罕信跟著眾质子进了庭院，一路往里走，边走边看那座次的安排。

最上首的高台之上，居中一案，那是楚王的席位。

楚王的左手边第一位，设的是景阳將军的席，那一案的规制比旁的都高出一截，案上的器用是鎏金的，酒壶也比旁的大些，以示今日大宴的主角乃是这位凯旋的將军。

景阳之下，依次排著此番南征十万大山立下战功的诸多將领，一个挨著一个，席面上的酒食都是上等的鱼膾炙肉，盛在铜器与漆器里头，光泽可鑑。

再往下，便是楚国的权贵重臣，太子熊郢、云梦君熊岐各居一方，旁边还有蒍氏、斗氏、屈氏、养氏等大族的当家人物。

这一带的食案，规制虽比那战功將领的略低了一等，却也是铜壶温酒漆盘盛膾，摆得齐齐整整。

权贵再往下，才是列国的使臣。

使臣们的席位设在庭院的偏侧，与权贵们之间隔著一段距离，食案的规制又低了一等，酒壶换成了陶壶，菜餚的数目也少了两样，但到底还是体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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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臣再往下，便是质子们了。

质子们的席位设在庭院的最末端，靠著墙根的一片角落里头。

罕信走到那一片席位跟前，看了一眼案上的摆设。

陶壶盛著酒，陶碟里头一碟醃菜、一碗菜羹、一尾蒸鱼，稻饭一份，与平日里质子馆中吃的分例相去不远。

再回头看看前头那些將领权贵的席面上头鱼膾炙肉铜壶鎏金，这中间的差距，一眼便看得分明。

质子们各自寻了席位坐下。

罕信在一案后跪坐了，姜缓照例坐在了他邻案。

“子文，你看看这座次。”

姜缓凑过来，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的意味：“咱们这些质子坐在最末端，与那些將领权贵之间隔了少说也有几十丈远罢，连楚王的面孔都看不真切。”

罕信循著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那高台之上楚王的身影在这个距离看来只是个模糊的轮廓，旁边景阳將军的赤红长发倒是辨得出来，可面目也是瞧不分明。

“质子么，坐在这里已算是给了脸面了。”罕信道。

姜缓笑了一声，不再在这座次上多说什么，转而替罕信指认起那些列国使臣来。

“你看那边。”

姜缓抬手往使臣那一带指去，声气压低了些。

“左边头一排的那几位，穿赤衣的是陈国的使臣，陈国在楚国南面与楚接壤，此番来的是陈国的上卿姬衡，那人生得矮些的便是，旁边跟著的是他的门客。”

“再过去些穿青衣的那一拨，是蔡国的使臣，蔡国夹在楚陈之间向来唯楚是从，这一回来的是蔡国的太宰孙射，那人鬚髮灰白正端著酒杯的便是。”

“蔡国再过去，穿深色衣裳的那几位，是许国来的人，许国更小些，来的那位是许国的公子。”

姜缓的目光一路扫过去，又低声道：“另外还有隨国的、顿国的、沈国的，南方这些小国大半都来了人，来的也多是各国的卿大夫或是公族中人，都是些掌著实权的人物。”

罕信一一记下了这些名姓来歷，点了点头。

姜缓说到这里，目光忽然停在了某一处。

“子文，你看那边。”

他的声气又低了些。

罕信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使臣席位靠里的一处，坐著几个人。

为首的一个，年约三十余岁生得高大英武，著一身郑地式样的深衣，衣上的纹样与罕信身上穿的有几分相似却华贵了许多，那人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沉稳，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英姿勃发的气度。

“那是郑国来的使臣。”姜缓道。

罕信看著那人，心里头已经认出来了。

“罕虎。”罕信低声道。

“你认得？”姜缓微微侧头。

“罕氏族中的人，”罕信道，“行四，是府中有名的能人，年少时便隨著族中炼气士四处征伐，后来入仕掌了郑国的一部分军务，在族里头说得上话的。”

那罕虎坐在使臣席上，身旁还跟著几个罕氏的使臣以及两三个气息沉稳的人物，看那行止应当是罕氏门客。

罕信看著那一席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片刻。

这些人一个也没有往质子这边看过来。

他们饮著酒说著话，与旁边別国的使臣客客气气地寒暄著，神色从容举止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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