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信走过去在这一列人的末尾站定了。

殿內蒲团上的真人们他约莫数了数，有二三十位之多，想来並非上院全部真人，是今日择徒之事引了几分兴味方才前来的。

罕信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看见了几个眼熟的面孔。

昭余坐在靠后的一只蒲团上头，鬚髮花白面带和气，一双眼里精气勃发，正笑吟吟地看著殿前这些新来的弟子。

季梁真人坐在另一侧，面目清瘦，也在打量著殿前的眾人。

伯阳真人坐在更前头些，鬚髮灰白容貌慈祥，捋著鬍鬚微微含笑。

不多时，一道清亮的声音自殿內传来。

“诸位新晋弟子，入殿罢。”

是落霞真人的声气。

罕信隨著眾人鱼贯入了殿內，在那些蒲团前头的空地上一字排开站好。

落霞真人立在殿中一侧，月白长衣素银簪子，面容清冷一如先前季测时那般。

她扫了眾人一眼开口道：“今日承道殿择师，上院诸位真人皆在此间。你们新晋的弟子便在殿中等候，若有真人愿收你入其门下，自会开口相邀，你们可自行择定。”

她顿了顿又道：“若是无真人收你，学宫便替你分配一位真人做师尊。”

眾人听罢都应了一声。

落霞真人说完便退到了殿侧不再多言，殿內一时安静了下来。

那些蒲团上的真人们目光在殿前这一列新晋弟子身上转著，各自打量。

有几位真人的目光率先落在了罕信身上。

他是今日季测里头最出挑的一个，四个月开脉境圆满，演火诀圆满，这等进境在云梦学宫多年来也不多见，殿內这些真人尽皆知晓。

伯阳真人先开了口。

“罕信。”

他捋著鬍鬚笑道：“老夫伯阳，修行年久，门下弟子眾多，教法上颇有心得。你若愿入老夫门下，老夫自当倾囊相授。”

话音未落，季梁真人便接了口。

“子文，我是季梁。”

他笑了一声道：“你是火脉出身，我季梁成的道种偏向火属，你入我门下最是相宜。火属一道上头，我自信这上院里无人能出我之右。”

伯阳真人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反驳，旁边又有一位真人开了口。

“两位且慢，容老身也说两句。”

那是一位面目和蔼的女修，唤作清漪真人，她看著罕信道：“老身门下弟子不多，一个一个都顾得过来，你若来了老身定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

一个两个三个，你方唱罢我登场，殿內这些真人竟有七八位先后开了口，都朝著罕信伸出了橄欖枝。

罕信一时之间有些措手不及，他站在殿中被七八位真人围著说话，不好拒了谁也不好应了谁。

旁边那些新晋弟子看著这一幕，神色各异。

他们立在这一列人里头，从头至尾无一位真人朝他们开口，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邀请都聚在了罕信一人身上。

有几个弟子面上浮出几分酸涩之色，却也只能噤声站著等那一头论定了再说。

正当罕信左右为难之际，靠后那只蒲团上传来了一个笑声。

是昭余。

昭余呵呵笑著站起身来，走到殿前，看著被围在当中的罕信，开了口。

“子文，你也莫要太过拘谨了。”

昭余说著捋了捋頷下那把花白的鬍鬚，声气和缓道：“能在这云梦学宫任教的，品行都是没有问题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至於这所谓师承，也並非传统那般三叩九拜的拜师，只是在学宫之中教导的一段情谊罢了。真人们各有所长，你看哪一位的道合了你的意，便拜入哪一位门下，放宽心自由选择便好。”

罕信听了昭余这一番话，心里头一下子便定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殿中那几位真人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昭余身上。

他与昭余的渊源自入学之初便已结下了。

头一回去竹石斋叩门的那一日，昭余一眼便看出了他道脉有异。

后来替他安排了火房续火的差事，又换成灵茶工坊烘茶的活计，再后来是熔兵坊熔炼赤霄火砂，每一桩差事都比上一桩好，每一回工钱都比上一回多。

这一路走来，昭余替他铺了多少路，他心里一清二楚。

“晚辈愿拜入昭余前辈门下。”

罕信朝著昭余躬身行了一礼，说得郑重。

昭余听了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承道殿里迴荡著，他走到罕信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掌笑道：“好，好，老夫这便收下你了。”

旁边那几位先前开了口的真人，一个个扼腕长嘆。

伯阳真人摇著头道：“可惜可惜，叫昭余抢了去。昭余啊，这般好的苗子落在你手里，你可得好生教导，莫要误了人家前程。”

季梁真人也道：“昭余，你这老傢伙倒是好算计，先替人家安排了做工的差事，笼络了几个月的人心，如今到了择师这一步，自然水到渠成了，我等哪里爭得过你。”

昭余笑著摆手道：“哪里的话，都是子文肯下功夫，与老夫何干。”

殿中这些真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了一阵，没能收到罕信到底还是几分惋惜的，可也不至於当真恼了，彼此说笑几句便也过去了。

择师的事定了，殿中便只剩下旁的那十余个新晋弟子还站在那里，等著有真人来认领。

只是方才那一场热闹全围著罕信一人转了，这些弟子从头至尾无人过问，如今那些真人收了笑意，扫了一眼殿中剩下的这些人，目光里却没见著几分热切。

这些弟子的天赋与进境都算寻常，放在学宫里头並不出挑，真人们方才的心思都耗在了罕信那一处，如今再看余下的，到底提不起那般的兴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