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龙腾 煌宋
月掛柳梢头。
这双林苑是后园最小的一座庭院,因有一片柳林一片竹林而得名,原本是韩微自己的书房,眼下改做了赵德昭留宿之地。
是个很好的监禁之地。
“开平、显德五十年间,天下五代而实八姓,其三出於丐养”,便在说后唐明宗李嗣源、后唐末帝李从珂、大周世宗皇帝柴荣,在登基前非是先帝生子,而为所收假子,可以说,当今风气如此。
之所以如此,主要原因,是上至君王,下至將相,想建立一种超乎君臣或上下级的更加亲密的关係,以增强內部凝聚力,从而结成一种紧密的政治军事集团,为夺取或巩固政权服务,或者维护已经取得的政治利益。
次要原因,便是君王將相,在夺取天下、致位公卿时,亲生子嗣的凋零,甚至於覆没。
亦是大周太祖皇帝郭威,在后汉朝廷中,受后汉隱帝猜忌,君臣嫌隙越来越大,即便如此,郭威仍然没有反叛后汉,毕竟后汉开国之君刘知远对郭威有知遇之恩,一路提拔郭威,郭威对后汉也有一种特殊感情。
刘承祐显然不管这些,面对功高盖主的郭威,內心除了恐惧还是恐惧,加之奸佞大臣从中挑唆,杀心愈发浓重,演变到最后,这位后汉隱帝下达旨意,將郭氏一族如数诛杀,连幼小婴儿都没有放过,只为赶尽杀绝。
因此,郭威虽然建立了大周,却註定无以为继,无奈之下,只能將夫人內侄柴荣收养为义子,再立为储君,终年传位。
倘使大周太祖皇帝有儿子在世,这些还会发生吗?
想来是不会的。
出征將领留京为质的家眷很危险,而明为留在韩府为质的赵德昭,更加危险,一旦事有不协,身当万死。
囹圄之地,赵德昭的心,却比在南都园中更安稳,在兵变的消息传来前,他是安全的。
於是乎,早早地便睡下了。
韩微未寢。
所有事情在他的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心,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书房,推门时,才想起了屋中的人,变作了敲门,“德昭,歇了吗?”
近乎是本能,些许响动,就能让赵德昭从睡梦中惊醒,手摸向了枕下,而此时,韩微的声音再次响起,赵德昭缓过神,起身开了房门。
赵德昭侧身邀请韩微入內,反被韩微邀步於中庭。
月光照在庭院里像积满的清水一样澄澈透明,水中水藻、水草纵横交错,其实是院中竹子和柳树的影子。
“德昭,你读过哪些书啊?”韩微考教道。
“《论语》《大学》《周礼》《周易》《尚书》《农经》《乐经》《诗经》,还有六艺——礼、乐、书、数,兄长,在射、御之外,儒家之学,德昭尚算通达。”赵德昭细数道。
“为何射、御在外?”
“上不许。”
闻言,韩微一愣,想起了他的身世和听说过的传闻,不禁心生怜悯,“德昭,你很有学问也。”
这是实话。
唐末以来,藩镇割据,军阀混战,儒学不仅毫无成就可言,就连文化素质也严重地下降了,科举考试,在唐朝以进士科为主,录取人数在诸科中最多,然至今日,却以明经科录取人数最多,此科主考“帖经墨义”,能死记硬背就有可能考取,相比进士科要容易得多,故文士趋之若鶩,世宗皇帝时,加强了对科举的考校,对已录取的新科进士进行复试,时有及第者淘汰,显德五年,进士十五人中,复试落七人,竟出现被淘汰者占到录取名额一半的奇景。
考生如此,考官也好不到哪去,被钦点的主考官甚尔无法出题,只有让谋主幕宾来帮忙,文化教育衰退至此,能知如此多的儒家经典便已不易。
至於说射、御,早就归於了当国的武夫,从古至今,能出將入相者,都是少数。
赵德昭默然。
“春闈之时,德昭录明经科?”韩微再问道。
赵德昭摇头,“回兄长,我欲择进士科。”
“哦?”
韩微来了兴趣,“德昭明义,可知何为儒家?”
“以民为本,施以教化,仁爱忠恕,天下大同。”
“仁义大道吗?”
“不,经世致用。”
韩微眼睛炯炯有神,“德昭腹中可有大计?”
“无有大计,惟有些许筹谋。”
“春闈我亦是进士科,同场竞技,德昭可否於我一说?”
“无有不可。”
赵德昭笑了笑,“国之殷实,一在积累,二在扩地,三在掠国。
自后梁建立,五十年大战连绵,连夺河北、江淮、山东、洛邑四地,赵楚韩齐之优势地理,泰半入周!
以我之见,中原再起,止兵止乱,当一反往昔,以腹地开发为本,以扩地掠国为末,唯本土民生蓬勃茂盛,强国之根方无以撼动也。”
“德昭可有方略?”
“明法、整田、重河渠。”
赵德昭毫无保留,“实施於国,则当以中原大地为轴心,关中山东为两翼,消弭水患,泄卤出田,老秦之土再成天府,齐鲁之地当成礼邦,盖国法虽有蛀蚀,然根基坚实,朝野无变乱之虞,唯国策得当,十年之期,华夏再造有望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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