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王命 煌宋
潘美是飘忽的。
作为归德军幕府中人,太尉对他有知遇之恩,凡有交代,无不竭尽全力。
陈桥驛兵变,太尉黄袍加身,他以使节身份代替太尉向太后、陛下敘事。
或者说,劝降。
北征军回返之中,潘美此行或许不危险,但在路上,已经做好了面对朝廷君臣勘破荣辱的准备,为此在心中打下了多种腹稿。
然而,从回到汴京城就诡异重重,宣祐门非是幕府、殿前司眾掌控城门,作为隨军將领之一,突兀折返,竟然没有遭到守城將领的盘问,迅速入了內城。
深知责任重大,潘美一刻也不敢耽误,直奔宫城,皇宫重地所在,非等閒可入,纵使是他,资格都略有不足。
可是,未等他向宫卫阐明来意,更没有经过稟奏通传,纵马刚来到宫门口,两扇门便已轰隆隆大开,顺著御道望去,威严厚重的殿宇就矗立在那里。
宫闈之地,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潘美正愣神之际,有著通侍禁中,役服褻近之名的內中高品都知,大內总管张昭,便领著一班宦官来到了近处,亲自牵起了奔腾过度的胯下千里驹。
“內相,不可!”
潘美下意识地拒绝。
宫中乘马,內相执蹬,这份礼遇殊荣,想必连太尉和其他王公都没有过。
张昭不容他拒绝,本来桀驁难驯的马儿,落在他的手上,却是温顺地不得了,这与他騏驥院出身或有关係,马儿顺从地踢踏著向前走去。
就这样,潘美被动地来到了崇寧殿,见到了太后、陛下和文武大臣,跪拜过后,敘述了兵变经过。
哪怕明確表示,太尉被迫无奈,还是满堂譁然。
和预想中终於有了相似的场景,潘美怪异的感觉仍然没有消失,太后、陛下甚至连句詰问都没有,便召三位宰相去到偏殿。
大殿之上,潘美耳朵里灌满了“乱臣贼子”之类的话,群臣个个义愤填膺,商议著对策,但不外乎先將潘美抓起来,与赵匡胤之子赵德昭同悬於闕门之外,继续搜捕赵氏族人,以此来威胁赵匡胤投鼠忌器,组织兵马在京城所有城门紧密布防,阻止赵匡胤进城,另遣旨雄州、许州各地,请魏王符彦卿、节度使张永德及其他藩镇进京勤王。
对此,潘美毫无反应。
大军已经回程。
全速之下,两个时辰即可至汴梁城,东京共有三重城门二十八座,外城十二座,內城十座和宫城六座。
其中,由殿前司、幕府、义社所掌控的,外城门六座,內城门四座,少,但够用了。
攻城战最难的,是打开缺口,大小並不重要,只要大军顺利入城,一切便不可挽回。
即便现在受些折辱、刑罚,等到新朝建立,全部都会转化为功劳。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一段时间后,偏殿传出了政事堂暂代朝廷一切事宜的圣令,连象徵著至高无上皇权的玉璽,也暂由政事堂所使。
二圣不显身影,三相从偏殿而出,范质手中,多了三道圣旨。
群臣疑惑不已,范质直接宣读了第一道圣旨。
“朕以寡昧,仰纂洪基,夷羿荐臻,宗祧殆坠,赖公神武,克剪凶暴,匡寧社稷,再造区夏,是以四海归心,三灵眷命。
今进公爵为宋王,备九锡之礼,其听兹策:盖闻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大圣膺期,光宅区宇,元功佐命,道济苍生,故能经纬天地,幽赞神明,变通无穷,化成天下,自昔哲王,莫不由此。
公天纵圣德,灵武命世,弱冠入伍,便怀匡济,及长从军,志在安人。值晋室多难,皇纲解纽,群凶孔炽,宇县分崩,公乃投袂而起,义形於色,首建大谋,克清妖孽。
外定淮南,威震荆楚,扫涤氛祲,肃清宫禁,尊主隆上,存亡继绝,拯溺救焚,再造区夏。
勛高万古,德被八荒,虽伊尹之格於皇天,周公之辅於成王,霍光之安刘氏,诸葛之定蜀汉,方之於公,未足云喻。
朕以眇身,托於兆民之上,夙夜祗惧,若涉渊冰,思所以答上天之眷命,慰四海之归心,非至德大功,孰能当之?是用畴咨群后,询於有位,僉曰:“宋公德冠百辟,勛高九有,宜崇殊礼,以彰元功。”
朕惟公勛德之盛,不可以常典论,天命之重,不可以谦冲辞。
今进公位为相国,总百揆,宋州牧如故,封十郡为宋国,备九锡之礼,加璽綬、远游冠、绿綟綬,位在诸侯王上,奏事不称臣,受詔不拜。
以相国府署为宋台,置官属一如魏、晋故事,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舞八佾,设钟虡宫县。
於戏!公其祗承天命,诞敷弘化,永绥厥位,以副朕意。
钦哉,勿替朕命!”
赵匡胤,被册封为宋王?
不但满朝文武懵了,就连潘美也懵了。
北征军兵变,太后、陛下不会以为小小的异姓王爵就能让赵匡胤及诸將校满意吧?
太后、陛下年少无知,难道几位年老成精的宰臣也糊涂了?
以王著、杨徽之为首的忠直之臣当即提出质疑,但范质反手將圣旨示眾,那清晰地陛下御押、太后凤押,令眾人如丧考妣。
王著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口中念念有词,依稀可以辨听,“大周完了”,“吾朝休矣”的话,朝著宫外走去。
其他朝臣也是面露绝望,哪有人被卖,还想著洗干涮净的?
本来,赵匡胤欺负孤儿寡母,篡权夺位之名已定,再怎么掩盖,再怎么解释,都无法洗刷。
现在,竟成了权臣篡位!
自从唐太宗干预了史书编撰后,史官的评价,史书的真假,就饱受质疑,事实上,官员们都知道,史书是史官写的,史官是人,而人,是可以影响的,等新朝建立,赵匡胤完全可以皇帝之身干预史书编撰,无限放大自己在太祖皇帝、世宗皇帝时功劳,將自己塑造成大周开疆扩土的首功之臣,是显德年间的权柄之臣,那时候,赵匡胤甚而可以对后人说,自己是被大周文臣武將劝进得到的江山社稷。
把所有人都泼上阴谋篡位孤儿寡母江山社稷的脏水。
这样,被后人詬病的,是一朝臣子,而不是某一人。
想通关键的公卿们,难受到了极致,望著三相的目光非常不善。
事到如今,狗儿的三相究竟收了赵匡胤多少好处?又得到了怎样的许诺?
“潘使,请代陛下、太后往太尉处传旨吧。”范质將圣旨递出。
潘美是武將,却不缺谋略,双手捧过头顶接过圣旨,轻飘飘的绢纸,在他手中,却如山岳沉重,对太尉而言,只重不轻。
只是他不明白,王相、魏相两位宰相主动为幕府“所猎”,做出增益太尉的事可以理解,范相呢?
潘美下意识地望了望两道没有宣读的圣旨,隱约有种感觉,今日的奇遇,或与那有关。
不过,容不得他多想,就再次出宫,內相张昭从天駟监亲自挑选的千里驹,送他再次向北而去。
范质、王溥、魏仁浦没有马上揭露另外两道圣旨的想法,在金鑾殿上,一溜排坐著,闭目养神,不怒自威。
……
武德司,医堂。
闻听封王詔书,武德司使几乎是飞进大狱,將再次受刑昏厥的赵德昭解救了下来,送到这里,交由汴京城有名的少儿神医钱通治疗。
止血、敷药、包扎,几乎一气呵成,赵德昭被裹成“角黍”。
写下药方交给童子煎药,武德司使凑了上来,“钱公,小王爷如何?”
钱通四十出头,长髯垂胸,乌黑得显出亮来,两眼微睁著,不时射出两点精光,此刻,却流露著为难,“伤多发於外,又无筋骨之损,倒不算难以疗愈,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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