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鱼龙 煌宋
赵普弟安易匆匆出去传见。
赵德昭与赵普又就朝廷现状聊著,基本是赵普在说,赵德昭在听,为了安抚诸多节度藩镇,朝廷特派使者携带詔书传諭四方,全部加官进爵。
但是,除在陈桥兵变之前即领军巡北的侍卫亲军司马步军都虞候韩令坤、殿前副都点检慕容延釗听命受旨,忠武军节度使张永德、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即刻上奏表示归附外,其他节度使或许事觉突然,或许另有打算,大多没有轻易表態效忠。
不过,诸地藩镇在询问过使者,新朝宰相是谁,枢密使是谁,三司使是谁,殿前司、侍卫司主要军职变动后,默契地选择没有动作,作壁上观。
“一朝天子两朝臣”的改朝换代方法,终究是起到了作用。
当然,这是表面的。
赵普在枢密院,天下军机之地,根据各方传回的线报,不少藩镇节度是怀有二心的,如驻守真定府的成德节度使郭崇,在听闻大宋代周,陛下受禪登基后,时常涕泪横流,驻守陕州,就是砥柱所在,且与陛下此前有齟齬的保义节度使袁彦,正在积极备甲整军,驻守河中府的忠正节度使杨承信,更是直言要清君侧,靖国难。
有反心毕露的节度使,也有反心未露陛下却忧心不已的节度使,如建雄节度使杨庭璋,其姊姐乃后周太祖皇帝郭威之妃,其他与后周二帝有亲谊的节度使,陛下皆疑心其人有异志,但让陛下最担心的,还是兵多將广、声望显赫的昭义节度使李筠和淮南节度使李重进,朝廷虽然没有发现二李有反宋的准备,但陛下尤为猜疑,不为別的,这南、北两座藩镇,是真有推翻新朝的实力。
所以,对二李以外的各地节度使,陛下儘量示好而用之,避免其倒向二李,对二李,在想尽办法笼络之余,也在试探两人对朝廷的真实態度,具加官中书令,却又取消了他们在中央禁军的军职,特別是李重进,其侍卫亲军司马步军都指挥使之职,由率先表示归附的韩令坤取代。
二李被朝廷试探之时,也在试探朝廷的真实想法,李筠將北汉主刘钧想要结盟的蜡书直接上报朝廷,同时表达了想要遣子入朝为质之意,李重进更是乾脆,上表要来汴京见新天子。
对李筠的做法,陛下予以了肯定,遣子入朝的事,陛下欣然应允,回旨嘉奖。
对李重进的做法,陛下迟迟无法决定,提刀上汴,是朝见,还是见高下,这谁说的了?
总之,现在的大宋王朝,正值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赵德昭很了解,二李之外的节度藩镇,都在等著二李动手,然后趁势一块掀翻宋廷,而二李呢,又有自己的打算。
昭义军也好、淮南军也罢,都处於前线位置,李筠一动,北汉和契丹辽军便有可能南下,让昭义军腹背受敌,李重进也是如此,淮南军一动,南唐军或许就要趁著中原大乱宣布“北伐”了。
南唐,也是唐啊。
要动只能一起动,昭义军与北汉、契丹结盟,效儿皇帝石敬瑭旧事,淮南军和南唐军结盟,一道北伐,重振大唐荣光。
前者背国叛族,李筠自詡堂堂七尺男儿,心理障碍没有那么好过,李重进呢,可能想结盟都结不起来,被后周世宗皇帝柴荣暴揍几次,淮南之地尽失的南唐,不大可能再来掺和中原之事,於是乎,天下进入了诡异的和平阶段。
暂时的!
当所有藩镇都在投鼠忌器的时候,父皇在不断增加对京畿內外的控制,积极积蓄力量,当父皇认为差不多的时候,就该动手逼反了。
逼反二李,镇杀二李,降伏天下,坐稳中原……手段和气魄,父皇是不差的。
韩通、韩微父子来了。
失去了军职军权,成为大宋宰相的韩通,步態轻捷,精神抖擞,连过去透著结实的黑红色大脸,也变得红润起来,特別是额上的印綬纹,鲜明而不断,威严自信,一看就是个“大官”。
相信这不会持续太久,等离开了朝廷前去汴口疏浚,风吹日晒雨淋之下,一切都会得到恢復。
再顶级的官相,也抵抗不住天地的磨练。
韩微的身上,书香气更重了,但不温和,相反,有几分凌厉,赵德昭看著他,满意到无以復加。
在韩府的书房中,他特意找到並放了几卷书在桌案上,《商君书》《法经》《鬼谷子》《墨子》並秦汉以来法典,韩微显然是领会到了,反覆揣摩,有所心得。
“德……世子……”韩微见到赵德昭躺在那里难起的模样,一声哽咽,险些忘记了敬称。
赵德昭年少,有名无字,同辈相交,本可以表字相称,现在却是不行,作为后周、大宋两朝法定承袭人,称呼必当正式。
“叔父,兄长,坐。”
赵德昭会心一笑,轻鬆道:“闕门之外,我们只敘亲谊。”
亲近依旧。
韩通到底是武夫,耐不住那些小女儿姿態,上前坐到了赵德昭的另一边。
韩微站到了父亲身边,父坐子立,十分守规矩。
不知道为何,赵德昭见此情形,总是不免眼热,这份父子亲情,是他所不能的。
“德昭,你现在?”韩通开门见山道。
“难以起身。”
赵德昭动了动被丝布缠成角粽的手,恳切道:“徵发民力、调集粮草、修葺工具、协理后勤等一应民政和河渠诸般工事,就只有拜託叔父了。”
“放心,有我在。”
韩通立刻应下,话音未落,韩微的声音隨之响起,“还有我在。”
赵德昭有些动容,兄长先天不足,被唤作橐驼儿,从不愿显於人前,今朝却要在万眾之前立身,这份情义,任何语言来形容都是苍白的。
没有说谢,那对父子二人是羞辱,赵德昭看向韩通,询问道:“父皇允许徵发民夫多少?”
“五万。”
“少了。”
赵德昭目光炯炯,认真说道:“叔父到了渠上,便下达命令,凡庶民之家,无分男女老幼,可举家上渠,工者饱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