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大德 煌宋
寺院无兵、无权,仅以佛祖恐嚇世人,如此兴旺恆长之业,就动盪无常之道,岂非火中取栗?
多代高僧大德思谋揣摩之下,大相国寺有了自己与显官权臣交往的独特方法,让利守信,不涉政务。
这个“不涉”,大义有三,一,洽谈商事单独晋见当事官员,绝不在官员与部属会商政事时晋见,二,商事交接妥当便行告辞,绝不海阔天空,三,谈商期间,官员若有即时公务,则即行告辞,约期另谈,绝不留场等候。
晚唐以来,大相国寺都是一以贯之,在五代和各割据政权官场留下了极好的口碑。
持重干练,不起事端,轻利重义,空门大士也!
韩微,乃至於整个韩府,平日里与大相国寺素无往来,却直言为金身添彩而来,这不合情理的事,从来都是诈多真少。
所以,佛印没有喜悦,更多的是对未知恐惧。
“贵寺在天下田亩几多?”韩微啜著顾渚紫笋茶水一问。
佛印清晰地感受到了心臟的跳动,没有立刻回答,韩微也没有催促,静静地等著。
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心跳中,佛印做了最后的决断,最直白,而又最隱晦,最诚实,而又最虚妄,给出了回答,“阿弥陀佛,贫僧不知数也。”
无数。
韩微心潮起伏,慈悲为怀,好一个慈悲为怀。
仗著佛祖背书,大相国寺在天下大放利子钱,其中,最多的就是春借秋还的粮食借贷。
底层百姓为了青黄不接时的口粮和种子,不得不常常出借,因此,粮食借贷是寺院最普遍、利润最丰厚的业务。
春天借,秋天还,半年为期,寺院借出一石粮,到期收回一石半,若遇灾荒、战乱,甚至会借出一石粮,到期收回两石。
粮食,本是百姓活命之物,大相国寺却利用季节、天灾、人祸,將利子拉到了极致。
契约上,还会写明“如限满不还,掣夺家资”,哪怕借贷人跑了,契约上还有“保人”的签字画押,保人必须代为偿还。
是故,在百姓无力偿还借贷之时,大相国寺会藉助武僧、行者和捉钱户追债,有什么抵什么,钱粮、土地,凡是有价值之物,全部拿走。
如果依旧还不清利滚利的债务,寺院就会將目光转向人。
借贷百姓被迫將妻子、儿女“典当”给寺院做苦力,换取微薄的钱款抵债。
女儿往往被送进寺庙做织布工、杂役,美其名曰“绣佛赎罪”,男儿则沦为寺院的苦力。
如果到期赎不回来,这些妻儿就彻底沦为寺院的奴婢。
借贷百姓本人会签下身契,连同其家族世世代代依附於寺院,成为“寺户”。
他们不再是朝廷编户齐民,也无需向朝廷缴纳赋税,但终其一生都要为寺院无偿种地、舂米、服劳役。
典妻鬻子、卖身为奴,大相国寺通过这些方式,不仅追回了坏帐,还合法地兼併了土地和人口。
佛印的“不知数”,是真不知道寺院究竟有多少田亩,汴州、扬州、金陵、杭州、成都、潭州……皆有田亩,具体的数字,只有负责管理寺院的“直岁”才知道。
韩微掩饰著情绪,平静地再问道:“亩產几多?”
这倒是能回答,佛印从容道:“多则四五石,少则一二石,天下田亩皆赖佛祖恩泽,有富有贫,或多或少,不一而足。”
“若我有一法,而补佛祖恩泽不同,不知可否为我佛增色几分?”
佛印愣怔了下,心头渐热,“若少相有著化腐朽为神奇手段施於寺院,护法之心,佛祖必然可以看到,贫僧不知,是何法术?”
“不是法术,而是天上之水。”
“少相的意思,是黄河之水?”佛印眼睛一亮。
“然也,大河之水奔腾入海,然肥力留於泥沙,若施於贫瘠之地,便可化斥卤为膏腴,朝廷命令,父相为河渠丞,主理汤汤大河,从中所起肥物,不知贵寺需否?”
“那正是贫僧及寺院所求而不得之物。”佛印不假思索道。
世人皆知黄河泥沙好,可肥万物,然大河汤汤,其势无穷,加之朝廷禁令,无人敢於犯禁,如果此次汴河疏浚,所起泥沙都能予寺院,肥于田亩之中,他都不敢想,寺院之財能增至何种程度?
“佛祖说过:『法不可轻传,不可轻取』,黄河泥沙亦是如此。”韩微轻声说道。
“少相的意思是?”
“佛祖的规矩。”
“人事?”
韩微笑而不语。
佛印瞭然了,以为是韩微奉父命而来,要以疏浚河道之泥沙来向大相国寺换取人事。
回到牟利之上,佛印再次宣了声佛號,询问道:“不知少相人事几多?”
“记得旧时眾比丘僧尼下山,將大乘佛法在舍卫国赵长春家念诵一遍,討得三斗三升散碎黄金,佛祖说比丘僧尼卖的贱了,叫后代儿孙无钱享用,我不比佛祖,而比比丘僧尼,不知大德以为如何?”韩微笑道。
“三斗三升黄金?”佛印额头渗出了涔涔汗珠,“西天之事,何以比也?”
“折成钱粮亦可。”
“少相大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