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本草日誌·第五卷·黄土牧野 东方圣人传
走出那片死寂的石山,我们已从姜水出发,走了近七十天。眼前的世界,再次发生了极突兀、也极彻底的变换。那是一片极广阔、也极乾旱的黄土塬。没有树,也没有水。只有一道道被雨水冲刷出的,极深极宽的沟壑,和那极厚、也极沉默的黄土。风一吹,黄土便漫天飞舞,將天空都染成极浑浊的黄色。我们走在上面,像走在被世界遗忘的,极古老也极荒凉的尽头。
在这里,我们遇到了一个极特殊的族群。他们没有房屋,没有田地,甚至没有固定的居所。他们住的是用极简陋的兽骨和毛皮搭建的,可以隨时拆卸的帐篷。他们的食物,不是耕种,而是跟隨著一群极庞大、也极自由的野马,在这片广袤的黄土塬上,进行著极漫长也极沉默的迁徙。他们管自己叫“牧野人”。
牧野人,他们如何用马的皮毛,来建造一个可以隨时迁徙的家。我极详细地讲给您听。
首先,是选皮。他们用的,是秋天换毛后,最厚实也最坚韧的成年野马皮。他们会先用极锋利的骨刀,將马皮內侧残留的脂肪和碎肉,极乾净地刮掉。然后,他们不用树皮鞣製,而是用一种极特殊也极古老的“烟燻法”。他们会在营地中央,点燃一小堆极缓慢燃烧的、湿润的艾草和马粪。將刮乾净的皮子,极仔细地撑开,架在火堆上方,离火焰不高不低的位置。那极浓也极有穿透力的烟,会持续地、极均匀地,燻烤著皮子。这烟,不仅能驱虫防腐,还能让皮子变得极坚韧,也极柔软。这个过程,需要极丰富的经验和极精准的控制,火大了皮会焦,火小了熏不透。一张上好的帐篷皮,要这样不间断地,熏上好些天。
然后,是搭建。他们不用木桩,而是用极长极韧的、经过反覆拉伸和晾晒的马筋。他们会选择几根极粗壮也极有弹性的树干,用马筋极牢固地捆绑在一起,搭成一个极稳固的圆锥形框架。然后,將熏好的马皮,一张张,极严实地覆盖在框架上。马皮与马皮之间,他们会用一种极特殊的、用马骨熬成的胶来粘合,再用极细密的马筋线,极精密地缝合。帐篷的顶部,会留一个极小的天窗,用来透气,也能在白天引进极细微的光线。帐篷的底部,他们会用极重的兽骨或石块,將皮子边缘压得极严实,以防风沙钻入。整个帐篷,极轻,也极牢固,拆卸和搭建,都很快。
我们是在一次极可怕的沙暴中,被他们救下的。那沙暴来得极快,极凶猛。天色瞬间暗如黑夜,狂风卷著极粗糙极密集的沙粒,打在脸上,像是被无数把极小的石刀割过。我们三人只能紧紧抱在一起,匍匐在地上,任由风沙將我们掩埋。就在我们快要窒息时,几双极粗糙、也极有力的手,將我们从沙堆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是牧野人。他们用极厚实的兽皮,裹住我们,將我们带回了他们背风处的营地。
他们的首领,是一位极精壮、也极沉默的中年汉子。他叫“烈”。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极锐利,也极孤独。他们给我们喝的,不是水,而是用一种极特殊的、带著青草味的奶。那是马奶。马,就是他们的生命。他们喝马奶,吃马奶发酵製成的极酸的酪,用马的皮毛做帐篷和衣服,甚至用马的骨头,来製作极简陋却也极锋利的武器。他们极崇拜马,也极尊重马。他们认为,马是风神的儿子,是这片荒凉大地上,最自由也最神圣的灵魂。
虽然,他们的衣服,也是用马皮做的,但用的是更柔软的小马驹皮,或是马腹部的嫩皮。他们用石刀,將皮子裁剪成极简单的样式,再用骨针和马筋线,极巧妙地缝製成能裹住身体的背心和披风。这些皮衣极耐磨,也极保暖,能在极寒冷极漫长的冬夜里,保护他们不被冻死。他们的脚上,裹著的是用马腿皮做的极简陋却也极实用的皮靴。
至於食物,除了马奶,他们还储存风乾的马肉。他们会將猎来的、多余的野马肉,切成极薄极长的条状,掛在帐篷外面,让高原极猛烈极乾燥的风,和白天极炽热的太阳,將它极快地,风乾成极硬极有嚼劲的肉乾。这种肉乾,能储存很久,是他们迁徙路上,最重要的粮食。而马奶,他们除了直接饮用,还会把它放在极乾净的皮囊里,用极长的时间,反覆摇晃、拍打,让它发酵,变成极酸也极解渴的“马奶酒”。
马奶酒,是牧野人极古老珍贵的饮料,也是他们在这片极艰苦极荒凉的大地上,赖以生存的极重要的药。
它的功效,主要有三个。
其一,解渴生津。它能极快地,滋润乾涸的喉咙,补充因长途迁徙而流失的水分。
其二,补虚强身。马奶经极复杂的发酵后,化为极精微的能量,能极有效地,补益五臟,强壮筋骨,让极疲惫极虚弱的人,快速恢復体力。
其三,祛寒活血。它性极温,能极有力地,驱散积在体內的极深极重的寒气,疏通血脉。是他们在那极漫长极寒冷的冬夜里,唯一的,也是最有效的,温暖之源。
在牧野人的营地里,我学到了另一门极重要的学问。烈告诉我,他们常年迁徙,风餐露宿,最怕的,是风寒与外伤。他们用一种极普通的、长在黄土坡上的、开著黄花的矮小植物,来解决。他將我带到一处背阴的土坡,指著一片极不起眼的野草。他说,这叫“风草”。它的茎叶,能发汗,治风寒;它的根,极苦,却能极有效地,止住外伤的血,还能让骨头更快地癒合。我尝了它的茎叶,味辛,性温;又尝了它的根,味极苦,性寒。我將其记下,命名为“风草”。它就是后来,被你们称为“防风”的,极重要的草药。
我在牧野人的营地里,跟著他们,进行了一次极短暂、也极震撼的迁徙。看著他们如何与马群沟通,如何在极恶劣的环境中,找到水源,又如何用极原始的方式,庆祝新生儿的诞生。他们的生活,极艰苦,也极自由。
离开时,烈送给我一大块极珍贵的、风乾的马肉,和一皮袋极甘冽的马奶。他指著太阳升起的方向,对我说,往那边走,是水的尽头,也是新的开始。我对他,极郑重地,拜了三拜。然后,转身,继续上路。
这一卷的主题,就叫它《黄土牧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