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本草日誌·第八卷·剑木崖 东方圣人传
离开那片极酷热的赤炎之地,我们已从姜水出发,走了一百五十天,我们继续向南,进入了一片极古老、也极沉默的山脉。时间已进入盛夏,但在这片极深极密的山林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暑气。我们沿著山涧,一路向下。越往下走,空气越闷热,也越潮湿。到了谷口,天已近黄昏,但谷里却比外面,更早地,暗了下来。
那是一片极低洼、也极封闭的山谷。四周是极陡峭极高耸的绝壁,將整个山谷围得极严密。
这里的山,与之前见过的都不同。它们不是连绵起伏的,而是一座座,极陡峭、也极孤独地,拔地而起,像一把把极锋利的巨剑,直直地刺向天空。这里的山,像是被远古的巨神,用极锋利极巨大的斧头,极隨意、也极狂暴地,劈开。悬崖极险极峻,几乎是垂直地,插入云霄。山体是极坚硬极粗糲的灰白色岩石,山体是极裸露的,几乎看不到任何土壤。只有极少数极顽强扭曲的古松,从岩石的极深处,极痛苦也极用力地挣扎出来,为这片险峻荒凉的山崖,点上几笔极珍贵的绿色。
脚下的土地,从滚烫粗糙的赤红色,慢慢过渡成坚硬沉默的青灰色。前方,是一片陡峭高耸的山脉,像一堵极巨大极高耸的墙,极突兀地,立在我们面前。
我们在那片山脚下,徘徊了整整一天。没有路。就在我们快要绝望时,赤发现了一条极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极隱秘的鸟道。它缠绕在绝壁之上,一边是万丈深渊,云雾繚绕,看不到底;另一边,是极冰冷极坚硬的石壁。
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险。我们只能贴著崖壁,侧著身子,极小心、也极缓慢地,向前挪动。脚下,是万丈深渊。极浓极厚的云雾,在其中极缓慢、也极沉默地翻滚,看不到底。只有极偶尔的,从深渊深处传来几声极尖锐极悠长的鹰啸,在群山之间极孤独地迴荡。我们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岩石,用手极用力地抠住每一个能抓牢的石缝。
我们极小心地,抓著崖壁上极稀疏极坚韧的藤蔓,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风很大,吹得人摇摇欲坠。我身后传来石极沉重极压抑的喘息声,他块头最大,在这种极险峻的地方,也最吃力。我们不敢往下看,只能盯著前方极窄极险的路,和崖壁上那些极古怪也极顽强的植物。
就在这片极险峻极陡峭的悬崖上,我发现了另一种极特殊也极顽强的草药。它没有叶子,只有极粗壮极尖锐的茎干,像一把把极锋利的剑,从岩石缝隙里,极霸道地刺向天空。它的茎干上,还长著极密集极坚硬的尖刺,像是在对这片极残酷的天地,宣告自己极不屈的意志。我亲眼看到,几只极灵巧的岩羊,用它那极粗糙极厚实的舌头,极熟练地舔食著这种植物的茎干,来磨掉自己过长的牙齿。它们极享受,也极满足。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极小心地避开那些尖刺,採下一段剑木。剥开它极坚硬极厚实的外皮,里面是极肥厚、也极多汁的,淡绿色肉质。
我尝了一口。味道极淡,带著一丝极微弱的清甜。那股极清凉极滋润的汁液,顺著我乾渴的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它不仅极能解渴,还能为身体提供极重要的元气。我將其记下,命名为“剑木”。它就是后来,被你们称为“仙人掌”的,极特殊的草药。它教会我,即便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生命也能找到自己极独特、也极顽强的生存之道。
在那片崖壁上,我还发现了一种极古老的,与剑木共生的植物。它极矮小,紧贴著极滚烫的岩石生长,叶子是极深的墨绿色,上面覆盖著一层极细极密的绒毛。它的气味,极清,也极凉。我尝了它的叶子。味苦,性寒。它能极有效地,消散因攀爬这片极险峻的山崖,而起的极深的烦热与口渴。我將其记下,命名为“崖苏”。它就是后来,被你们称为“石斛”的,极珍贵的药材。
我们在那片崖壁上,待了整整三天。靠著剑木的汁液和崖苏的清凉,才极艰难地,翻过了这片极险峻极高的山脉。当我们终於站在最高处,回望来路时,那片赤炎之地,已变成脚下极遥远极模糊的,一小片红色。
就在我极专注地记录剑木时,我听到石极惊喜也极压抑的呼喊。他指著前方,那里,竟有一处极隱秘、也极宽敞的石洞。我们终於,在这片绝境里,找到了一个能躲避风雨的,暂时的家。
山崖里的风,乾燥又冷酷。石的双手,因为长期攀爬和挖掘,布满了极厚极硬的老茧。如果我在前面探路,遇到极危险的猛兽或毒物,我会用极尖锐的声音,吹响一片极薄的树叶,发出极刺耳也极响亮的哨声,提醒后面的赤和石,立刻停止前进。
我们的衣服,早已不是离开部落时的样子。那身用极粗糙的麻布和兽皮拼凑的衣服,早已在极漫长的跋涉与搏斗中,被荆棘和岩石撕得极破烂。我们只能就地取材,用极粗的藤蔓,极勉强地綑扎在一起,或用极坚韧的树皮纤维,和路上捡到的、被野兽吃剩的皮毛,极粗略地,缝补。我们的头髮,极长,也极脏,结成了极硬极乱的一团。我们只能用极简单的、从溪流里捡来的极粗的沙石,来搓洗身体和衣物。我们没有特殊的通信方式。只是。但我们的眼睛,却比出发时,更亮,也更坚定。
记录草药,是我此行最核心的任务。我没有你们后来的竹简、毛笔或纸。我的工具,极原始,也极珍贵。我的“笔”,是极细极硬的燧石刀,或者是我从极远处捡到的,被野兽啃得极尖锐的兽骨。我的“纸”,是极薄、也极柔韧的,用神木林里那种特殊树皮,经过反覆捶打和浸泡后,製成的树皮布。它极轻,也极耐用。我就在这些极珍贵的树皮布上,用极细的线条,画出植物的形態,並在旁边,用你们后来称为“上古结绳记事”的极简符號,记录下它的药性、味道,和它能治疗的病症。这个方法,极笨拙,也极可靠。它不会被雨打湿,也不会被风吹走。这些树皮布,我极小心地用极薄的石板压著,再用极韧的兽筋捆好,贴身收藏。它们是我此行,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財產。
那时的我,心里是极深的震撼,和极痛的无力感。我在想,生命,怎么能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延续下来?现在,我坐在这里,重新回望这片山谷。我忽然发现,它其实,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