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城市 泥珠
王姨点头应声:“知道了。”
虞盼娣站在门口,不知道鞋该脱在哪里。
越间彻换好拖鞋,从她身边经过。她往旁边让,还是不小心让蛇皮袋蹭到了他的裤腿。
他停了一下。
虞盼娣嚇得脸白。
越间彻低头看了一眼,笑意不减:“没事。”
他说没事,转身上楼,进房间前却把那条裤子脱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王姨带虞盼娣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虞盼娣被烫得缩了一下。王姨说不烫,是她身上太凉。洗髮水揉出很多泡沫,顺著她脖子往下流。她站在看不到接缝的瓷砖上,看见黑水一股一股流进地漏,忽然觉得自己真脏。
浴室里的马桶会自己翻盖。虞盼娣走近一步,它忽然亮起来,水声轻轻响,嚇得她后背贴到墙上。王姨笑,说这是智能马桶,旁边按钮能冲洗、烘乾、加热。她一个字一个字记,记得比小学课文还认真。
王姨给她剪了指甲,换上睡衣,又端了饭给她。
厨房小桌上摆著银鱈鱼、煎芦笋、菌菇浓汤,还有一小碟切得很薄的牛肉。牛肉中间是红的,旁边点著一点黑色的酱。虞盼娣只认得米饭,坐在桌边,不敢动筷子。王姨说:“吃吧,少爷不下来吃,他打游戏呢。”
厨房岛台那边的洗菜池开著一线水,细细的,一直在流,没人去关。虞盼娣看了好几次,心里发慌,王姨却说:“少爷嫌池子有味,水一直衝著,不用关。”
她上楼的时候听到越间彻房里传出打电话的声音,他们討论著什么“皮肤”、“泰坦贴纸”,一个男孩的声音从电流里传出来,“一百三十多万的枪皮越少说买就买啦?”
虞盼娣听不懂。
她只知道八万块能买走她,一百三十多万买一把游戏里的枪。
越间彻再没下楼。
她吃得很慢。
鱼肉没有刺,软得像豆腐。芦笋有股青味,汤里有奶香。那片红心牛肉她没敢碰,以为没熟。她想起虞昭祖爱吃肉,家里一年到头不常买,买了也先紧著他。她夹起一块鱼,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放进自己嘴里。
没人骂她。
这比挨骂还让她不安。
第二天,王姨给她买衣服。第三天,王姨又教她用智能马桶和淋浴。第四天,王姨不许她扫地,说家里有钟点工。第五天,她想洗碗,王姨把碗拿走,说洗碗机洗。
虞盼娣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每天早上很早醒,坐在床边等天亮。窗帘外面没有鸡叫,没有猪叫,没有刘桂珍骂人。这里太安静,安静得像她不该喘气。
她试过把自己的被子叠成豆腐块,王姨看见后笑,说不用这么紧张。她又试著擦楼梯扶手,擦到一半,钟点工阿姨客气地把抹布接走,说小姑娘別干这个。
她只好回房间。
房间里有书桌,檯灯,梳妆檯,电视,还有一整面墙的衣柜。衣柜里空得很,越空越像在等东西填进去。她不敢开电视,也不敢坐梳妆檯前,镜子太亮,把她照得无处可躲。
晚上睡觉时,她总梦见刘桂珍踹门,骂她躲懒,醒来后看见天花板,又想不起自己在哪里。
第七天,王姨问她:“少爷没说什么时候送你上学?”
虞盼娣摇头。
王姨嘆气:“那你去问问。总不能一直这么待著。”
她走到二楼,站在越间彻房门口。门缝里透著光,里面有人说笑。她抬手,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最后她很轻地敲了一下。
里面安静两秒。
门开了。越间彻戴著耳机,头髮有点乱,脸上的不耐烦还没收乾净。他看著门口的小姑娘,看了好一会儿。
“哦。”他说,“你还在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