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演出 泥珠
灯灭半秒,又重新亮起,整个礼堂灯火通明。
掌声很快涌上来。虞珠跟著眾人谢幕,台下灯也开了几盏。她在鞠躬时看见梁夏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手掌拍得很响,露著大大的笑。梁冬坐在她旁边,目光穿过人群落到舞台上,亮得灼人。
演出结束后,校长上台点评。
他说文学系这次节目有野心,有文本意识,也有青年人的表达。说完,他请今晚的嘉宾越先生讲几句。
越间彻从第一排起身,接过话筒。
他的声音一贯好听,脸上笑容也漂亮得体:“今天几个节目都很好。学校愿意让学生在舞台上处理经典文本,这件事本身就很难得。比起把古书供起来,我更愿意看到大家把它拆开、重组,再用自己的经验去碰它。”
台下响起一点笑声和掌声。
越间彻停了停,看向舞台。
“《神谱》这一段,我个人印象很深。阿斯忒里亚逃离宙斯,很多人会把它读成一次胜利。可赫西俄德给她安排的结局並不轻鬆。她落入海中,后来嫁给珀耳塞斯,生下赫卡忒。星辰离开神王的手,仍然会进入另一套秩序。”
他说到这里,笑容愈发深了。
“所以自由在神话里很昂贵。一个人离开原来的命运,还要有力气承担新命运。刚才饰演阿斯忒里亚的同学,那个停顿处理得很好。恐惧出来了,抵抗也出来了。”
礼堂里再次响起掌声。
虞珠站在台侧,跟著大家鼓掌。掌心相碰,她的嘴角却提不起来分毫。
她知道越间彻不止在说阿斯忒里亚。
表演结束,后台乱成一锅。
演员们挤在一起还道具,衣服拖地,王冠和披风掛得到处都是。冯佳抱著一束別人送的花从人堆里挤出来,看到虞珠就扑上来:“你刚才临场加词嚇死我了,孟老师在旁边差点把剧本捏碎。”
虞珠愣了愣:“我忘词了吗?”
“忘什么词,观眾都以为是设计。”冯佳压低声音,“孟老师刚还说你这下真开窍了。”
虞珠没说话,只低头笑了笑。
梁夏很快从前厅绕到后台,身后跟著刘政扬和梁冬。梁夏见到她,张口先骂:“靠,你这美得有点太超过了吧。”
虞珠被她说得耳朵热:“瞎说什么大实话。”
刘政扬在旁边举起手:“我作证,刚才夏姐差点看哭。”
“你闭嘴。”梁夏回头瞪他。
梁冬站在最后,手里抱著一束花。花束包得很素,是一簇紫菀,中间夹了几枝星形小花。虞珠低头看了一会儿,知道这是梁冬特意选的——阿斯忒里亚目睹人间万物悲苦,落下的泪水化作星形紫菀。
因此紫菀也象徵永不背叛、不灭的初心。
“谢谢。”虞珠接过花束,嗅了嗅,抬起头,向他伸出手。
梁冬愣了一下,低下头,轻轻抱了抱她,又很快离开。
他的耳廓很快红起来。
梁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刘政扬咳了一声,举起手里的拍立得:“合影合影,快点,趁妆还没卸。”
虞珠被挤在中间。梁夏站到她左边,梁冬站到她右边,刘政扬拿著拍立得抻著脖子找人:“谁空著?帮忙按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校领导陪著嘉宾来后台慰问,孟老师走在前面,脸上还带著演出顺利后的红光。越间彻站在一行人中,抬眼看见他们,脚步停了停。
刘政扬还举著拍立得,正要去抓路过的工作人员。
越间彻笑了一下,伸出手:“我来吧。”
虞珠的笑容霎时凝住。
梁夏也愣了愣,脸上的笑淡下去。刘政扬没察觉出不对,把拍立得递过去,赶忙走到梁冬旁边:“谢谢领导。”
“客气。”越间彻接过相机,站到几步外,打了个响指,“看这里。”
快门响了一声。
相纸慢慢吐出来。照片里的每个人都在笑,梁冬站在虞珠身边,头自然地倾向她,虞珠抱著花,脸上的银箔亮得刺眼,嘴角却僵著。
越间彻把相机还给刘政扬,顺手把相纸递过去。
他看了看虞珠,又看向梁冬。
“男朋友?”
走廊里的杂声低下去。
虞珠抱著花的手紧了一点。
“是。”她点头。
梁冬听到虞珠的回答,怔了一瞬。可很快,他上前一步,向越间彻伸出手。
“你好。”
越间彻看著悬在面前的手,风轻云淡地笑了笑,伸手握住。
“郎才女貌。”他停了停,眉尾微扬,“般配。”
前面的校长回头叫了一声越先生,越间彻鬆开梁冬的手,神色如常地同几人点头致意,跟著校领导往另一侧走。
梁夏眉毛蹙起,张了张口,见虞珠神色冷淡,终究把话咽回了肚子。
虞珠把花递给梁冬,强牵起嘴角笑了笑:“我先去把衣服换了,等会儿跟你们去吃饭。”
“那我们在校门口等你。”梁冬说。
虞珠点点头,转身往舞台走。
更衣室在舞台另一侧,从舞台上横穿最近。戏剧散场,大幕已落,舞台上的灯光也熄了,只剩一盏暗绿色的应急灯还亮著,映出模糊的前路。
虞珠缓缓走在空旷的舞台上,裙摆有点长,拖曳在地面。她思绪冗杂,还沉在未定的不安里。
脚步即將走到尽头。
寂静中,突然有一双手自舞台里侧探出,將她拦腰掳进黑暗。
王冠从神女的发顶掉落,砸在舞台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滚烫的吻压下来。
黑暗里,是熟悉的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