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可以 泥珠
暑假来到,梁冬的日程安排愈发紧密,他回来得越来越晚,虞珠又开始一个人吃晚饭。但好在他们的关係並没有因此变得生疏——梁冬不管几点回家都会先敲门跟她打招呼,有时候也会给她带好吃的夜宵。
梁冬变得很粘人。只要和她在一起,他就总是抱著她亲个不停,每天分开时依依不捨得像没有明天。
七月底,梁冬按计划去了外地的影视基地拍摄新电影,虞珠则找到了一个儿童培训机构做暑期兼职。
机构在一家高端商场里,旁边是进口童书店和咖啡厅。玻璃门做到顶,擦得没有一点水痕,英文的门头下压著一行中文小字:国际少儿艺术与表达中心。前台是嵌著哑金色边条的白橡木,桌上放著无火香薰,柑橘和雪松味盖过了消毒水。
等候区铺著浅灰地毯,墙上滚动播放著孩子参加海外戏剧营、英语演讲比赛的照片。家长坐在皮椅里,手边放著咖啡和英文宣传册,手机屏幕亮著,眼睛却隔几秒扫一眼玻璃。穿著乾净polo衫和小皮鞋的孩子们被关在亮得发硬的玻璃里,在鱼骨拼的木地板上跑来跑去。
这里收费很贵。
贵到諮询老师说价格时声音会自动放轻。课程也很多,除了基本的文化课,还有绘画、主持、舞蹈和舞台表达。
虞珠原本应聘的是文化课老师。
hr看见她戏剧节的照片,盯著看了两秒,夏令营正缺一个带儿童舞台剧的兼职老师。
“你学文学的,又演过舞台剧,应该没问题吧?”
虞珠想说有问题。
话没出口,对方已经把课表推过来。
第一节课她带十二个孩子排《绿野仙踪》。
戏剧教室是黑匣子样式,三面墙刷成哑光黑,顶上掛著可调角度的轨道灯。地面铺深灰色舞蹈地胶,踩上去有轻微的弹力。靠墙一排开放柜,里面整齐摆放著排练用的道具,王冠是轻质树脂的,披风按顏色叠好,连狮子的鬃毛头套都梳得蓬鬆乾净。
空调开到二十度,小孩还是跑得满头汗。教室里氤氳著一股儿童防晒霜和柔顺剂的味道。
有个男孩不肯演树。
“树台词太少了。”他说,“我妈咪说我来这里是练表达,不是站岗。”
旁边的小姑娘举著女巫帽,马上接:“那你找你妈说去。”
教室里笑成一团。
虞珠蹲下来,把男孩的树衣扶正。
“你见过真的树吗?”她问。
男孩皱眉:“当然见过。”
“树平时不讲话。”虞珠说,“可是颳风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它在动。下雨的时候,鸟知道往它身上躲。人走到树下,也会停一停。”
男孩看著她,没马上反驳。
虞珠抬手,轻轻碰了碰他胸前那块树牌:“台词少,也可以很重要。你站在这里,桃乐丝就要停下来问路。你指左边,她去左边。你指右边,她去右边。你要是骗她,她后面的路都会变。”
男孩迟疑了一下:“我可以骗她吗?”
“可以。”虞珠说,“但你得知道自己为什么骗。只是捣乱,不叫表演。你心里有一个秘密,观眾才会想看你。”
男孩低头看了看树牌:“我的秘密可以说出来吗?”
“笨。”演女巫的女孩又跑过来,“秘密说出来就不叫秘密了。”
没过一会儿,吵声重新响起来,孩子们跑来跑去,整堂课没有完整地顺过一遍剧情。虞珠嗓子很快哑了,后背也出汗。下课后,她精疲力尽地走进办公室,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
隔壁班教美术的miss刘递给她一杯冰可乐,笑得幸灾乐祸:“怎么样,新手体验卡用得如何?”
虞珠说了声谢谢,把可乐捂在手心,笑了笑:“挺好。”
她说:“起码他们都很有主见。”
miss刘摆了个鼓掌的姿势。
机构里的老师大多年轻。有的研究生刚毕业,有的是留学回来的海归。中午一群年轻人挤在办公室点奶茶、吃外卖,八卦比窗外盛夏密密匝匝的蝉鸣还密集。
“那个谁要回来上班了。”有人忽然说。
筷子停了一片。
“啊?她不是出国了吗?”
“回来玩唄。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管得了。”
“那老肖能同意?”
“人家后面有人。”
虞珠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嘮什么,只知道“老肖”是培训机构的老板——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打扮洋气,精力充沛,平时神出鬼没。
下午虞珠没课,被临时叫去前台顶接待。
前台空调更冷。虞珠披著外套坐在电脑前写教案,旁边放著一叠试听登记表。有家长来諮询,她就站起来倒水,按流程介绍课程,再把价格表递过去。
没事的时候,她拿著手机给梁冬回消息。
麻辣兔头:小孩好带吗?
虞珠:堪比十个梁夏同时开口说话。
麻辣兔头:八嘎。
虞珠正低头偷笑,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高跟鞋的轻响。
空气里飘来一阵香气。
打扮时尚的女人停在柜檯前,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虞珠赶紧拿登记表起身:“您好——”
对方没有回答。
柜檯外,女人摘下墨镜。
脸小,眉眼清淡,嘴唇是很浅的粉色。她看见虞珠,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慢慢停住。
“hello。”她笑了一下,“又见面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