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山路 泥珠
越间彻看著她。车窗外的山影压在他脸侧,眼底黑沉沉的。
“虞珠,”他盯著她又端详了一会儿,冷哂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了呢。”
“你有病。”
这句话让车厢重新安静下来。
越间彻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他没再理她,把视线转回窗外。山路开始变窄,车速降下来。后来路边出现熟悉的河沟,水声在夜里很薄,贴著石头往下走。车灯照过一截旧水泥路,路面裂开细缝,缝里长著乱草。
虞珠认出来了。
这是去村子里的路。
车停在村口上方的一段坡路边。司机下车,把远光灯关掉,只留近处一点暗黄。越间彻推门下去,绕到她这边,把门打开。
山里的夜风迎面扑来,带著一股冷柴味。
虞珠坐著没动。
“下车。”越间彻说。
她抬眼看他。裙摆干了,带著点潮气贴在腿上,高跟鞋跟细,下车时一脚扎进土里,脚踝晃了一下。越间彻伸手要扶,她甩开了。
他们没有往院子里走,只站在路边往下看。
虞家的院子比记忆里矮。门口换了铁皮门,墙角堆著泡沫箱和几只旧塑料桶。堂屋里亮著灯,门帘掀开一半,光从里面漏出来,照著院里新铺过的水泥地。
时间太晚了,村里已经没人走动。几户人家的灯亮著,门都关紧,路边停著一辆落灰的三轮车。
虞珠看著记忆里那座小小的院子,刚才在车里的惊惧一点点沉下去。她小时候觉得这院墙很高,翻不过去。现在看,墙头只到自己肩膀上面一点。
越间彻站在她身侧:“不下去?”
“你想让我下去?”
“你不想问问他们,这些年有没有想过你?”
虞珠看著门口那扇铁皮门,牵了牵嘴角:“不问也知道。”
“这么快就不怕了?”
虞珠没说话。她的视线落到院子里。
堂屋的灯亮著,门帘偶尔动一下,里面有人走过,又很快被墙挡住。
这是很普通的一户人家,很普通的一夜。她早都不是这里的一员了。她的离开和回来,不会让屋里那盏灯亮得更久一点。
“我想明白了。”她突然说。
越间彻瞥了她一眼,有点意外:“想明白什么了?”
虞珠不想跟他解释。
她脑子里闪回过很多事。
第一次她求越间彻帮她,就是从这个院子里跑出去的。那天雨后泥重,她身上脏,脸肿著,手里紧紧握著他写她名字的那张纸。十三岁的她把这个地方当成地狱,把越间彻视若天降的神明。
那天她哭著跑去找他,喊他“哥哥”。他却说別进来,先站那儿。
那时候她不懂,原来有些距离不是多走几步就能过去的。他们之间一直有一道看不见的沟壑,那是天堑,一辈子也跨不过。
这座村子也没那么可怕。它困住过十三岁的虞盼娣,困不住现在的她。
十三岁的虞盼娣觉得害怕,不丟人。
虞珠低下头,轻轻笑起来。
她看著脚下的土地,將鞋后跟从土里拔出来,抬起头:“你真觉得十万块能买断我的一生?”
越间彻怔了一下,歪头看向她,笑容轻蔑,“这就是你所谓的『明白』?”
“不止。”虞珠低下头,脱下身上越间彻的西装外套,將它扔回车里,“我还想明白,有些枷锁,是我自己一直攥著。”
越间彻的眼神沉下来。
夜静了几秒。草丛里有昆虫的叫声,一声,又一声。虞珠站在车灯前,身上只剩那条黑裙子,灯光照在她裸露的脊背上,將线条映得清晰而优雅。
“你就当我是个自私自利的白眼狼好了,无所谓。”她笑了笑,深呼了一口气,“我是虞盼娣也好,我是虞珠也罢,我只会向上走。”
她停了一下,看向越间彻,一字一顿:“我会一刻不停地向上走。”
越间彻看著她,抬头笑了一声。
“向上走。”他重复了一遍。
天色已经从黑里透出一点紺青。远处的村子里有人开门,铁器撞在一起,响声隔著山雾传过来。
越间彻抬手,指了指车后那条黑下去的山路。
“好啊,走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