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著片缕 弄奴娇
岑令仪反而小心翼翼。
她专注的盯著手上的动作,极轻极缓地一点点褪下他上身的衣裳。
黏结的布料被缓缓剥离,带起细碎血珠,狰狞的水泡、淤青、砸伤交错,布满半侧脊背,看著便疼。
她垂著浓密的眼睫,不敢细看,却又无法避开。
她將铜盆中浸著的帕子拧至半干,屈膝跪在他身后。
她给他擦拭身子。
她动作轻轻,帕面柔软温热,极轻地拂过他结实的肌理,一点点擦拭过去。
指尖无意间蹭过他腰侧肌理。
宴承徽身子微绷,眸底泛起暗光。
岑令仪指尖亦是一僵,旋即若无其事,继续替他擦拭。
宴承徽端坐不动,指尖却已然扣紧膝头衣料,肩背微绷。
时隔数年,她再次这般毫无抗拒地近贴他。
岑令仪呼吸放得极浅,只觉殿內的气温好像升高了,蒸得她额头上见了细密的汗珠。
好容易將他身上的尘血尽数擦去,她放下帕子,取过清凉生肌膏,指尖蘸上药膏,轻轻覆上他灼伤的脊背。
微凉药意压住滚烫的灼痛,宴承徽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鬆了一瞬,却又立刻绷得更紧。
岑令仪盯著自己的手,遏制心头的杂念,指腹轻柔打圈,细细为他敷药。
宴承徽一声不吭。
岑令仪咬著唇瓣,遏制不住纷乱的心绪。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是为他心爱之人捨命重伤的,与她无关。
他对她只有折辱与恨意,她不要在意他的任何事情。
可指尖抚过这片狰狞伤痕时,酸涩与不忍还是密密麻麻堵满她的心口,惹得她红了眼眶。
她拿过一旁的纱布,洒了药粉,一点一点敷在他伤口上,將边缘整理得细致规整。
“殿下……”
外面,忽然传来孙佩环的声音,声音沙哑,语气有些急切。
岑令仪手下动作不由一顿。
宴承徽抬眸看向门口。
“云宫,你快让我进去,我要看看殿下怎么样了!”
孙佩环语气焦急而恼怒。
“奉仪,劳烦您等一下。殿下,孙奉仪来了。”
云宫稟报之声响起。
“进。”
宴承徽沉沉出声。
门被推开,孙佩环步履匆匆走进门来。
她一眼便瞧见宴承徽赤著上身,岑令仪正跪坐於他身后,替他包扎伤口。
“殿下,我看看。”
她上前查看。
岑令仪掀开了刚敷上去的纱布。
孙奉仪看见那伤不由动容,眼眶一下红了,“殿下竟伤得这般重……都是为了护我……一定很疼吧?”
她看向宴承徽,眼底有著泪意,还有浓烈的情意。
殿下一直不肯碰她,她还以为殿下忘不了岑令仪,心里没有她。
没想到,那紧要的关头,殿下居然不顾自己的安危,冲入火场救了她一命。
这般赴汤蹈火,殿下心里肯定有她的!
“你没事就好。”
宴承徽语气平平,甚至不曾看她。
“让我来替殿下包扎。”
孙奉仪擦了一把眼泪,便要上前推开岑令仪。
即便她確认了殿下爱她,却还是不想看到岑令仪离殿下太近。
这贱人,她今日没空,改日还是要设法弄死。
“不必。”
宴承徽侧身躲开她的指尖,脱口拒绝。
他生来爱洁,极度抗拒旁人近身触碰。
倘若穿著衣裳,尚且能將就片刻。
此刻他上身不著片缕,孙佩环若碰了他,回头又要洗去一层皮。
“为什么?殿下连这点赎罪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吗?我好心疼殿下的。”
孙奉仪泪水盈盈地望著他,满脸伤心。
难道,她想错了?
殿下还是放不下岑令仪?
“你伤未愈,坐下休息一会儿,让她来。”宴承徽侧眸瞥了一眼岑令仪:“身为下人,这是她的本分。”
岑令仪垂著眼睫默不作声,脸儿煞白,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心疼孙奉仪,又特意贬低她,在孙奉仪面前折辱她。
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该伺候他、该承受难堪、该赎罪的下人。
他还真是从不放过任何折辱她的机会。
孙奉仪闻言一愣,隨即脸上露出笑意,在一旁坐了下来:“好,我听殿下的。”
原来殿下是心疼她,不捨得她劳累啊。
殿下对她真好。
岑令仪很快敛尽所有情绪,神色平静,眼神木訥,宛如被抽走了灵魂般替他缠好纱布。
她又取了他的衣衫来,替他穿上,系好衣带之后,退后半步垂首立在旁侧,礼数周全,安静得像不存在。
孙奉仪看著她温顺卑微的模样,颇为得意地扬起下巴。
她走到宴承徽身旁坐下,侧眸看著他,眼底满是繾綣爱慕,语气娇软又真挚:“今日殿下为护我周全,连自身安危都不顾,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报答殿下才好。”
她说著说著,便將脑袋枕到了宴承徽肩上。
“护你周全,理所应当,谈何报答?”
宴承徽身子绷直,忍著背后的痛没有躲开。
岑令仪將二人的情形瞧在眼中,纤长的眼睫轻颤,指尖悄无声息攥紧。
“奴婢告退。”
她屈膝一礼,便要退出去。
这个时候她还留在这里,显得多余,也显得她没眼力见。
“孤让你走了?”
宴承徽侧眸,冷声问她。
岑令仪步伐顿住,重新退回了原地。
她低著头,垂著眼,遮住了自己想落荒而逃的狼狈。
他和孙奉仪亲近,非要她在边上看著。
是想让她看看,倘若她不背弃他,今日受宠之人便是她吗?
她微微摇了摇头,在心里苦笑。
当初的事情,她是迫不得已,即便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孙奉仪看了岑令仪一眼,越发得意。
“再过一段时间,我父亲与兄长凯旋。父兄素来忠心耿耿,屡立战功,此次归来,定然会全力辅佐殿下。有孙家为殿下鞍前马后,殿下的前路一定会顺遂安稳的,这也算是我对殿下的报答了吧?”
她重新將脑袋枕回宴承徽肩上,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嗯。”
宴承徽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殿下,你去我的院子吧?”
孙奉仪牵住他的手轻晃,一脸期待地望著他。
宴承徽偏头看她,抿唇不语。
“我给殿下燉一碗滋补汤,都是上好的食材,有父亲和兄长从边关给我送回来的,还有我娘选的好东西,给殿下补补气血。”
孙奉仪又紧忙道。
“不必。”
宴承徽拒了。
“唉呀,殿下,你就去嘛,你都多久没到我院子去了?东宫的下人都说贵妃娘娘不喜欢我,殿下也不喜欢我,我失宠了她们都看不起我,你就去我那里嘛,走嘛!”
孙奉仪缠著他撒娇。
岑令仪微微偏过头,闭了闭眼睛。
她心里酸涩的厉害。
从前,她也曾这样对他撒娇。
而他……
无有不应。
今日对孙奉仪,应当也是如此吧。
她很快便调整好心绪,挺直脊背,谦卑恭顺地立在那处。
仿佛没有听到孙佩环的话,又似乎听到了也与她无关。
她根本不在意。
宴承徽瞥见她无动於衷的模样,心中腾起火来,顺势应下:“也好。”
“殿下真好,走,今儿个我要亲手给殿下燉汤。”
孙佩环欢喜不已,拉著他往外走。
他果然应了孙奉仪。
岑令仪看著他们二人的背影,儿郎身形高大挺拔,女儿家纤细高挑,步履活泼。
实在是般配得紧。
“也好……”
她轻轻呢喃了一句,也朝外走去。
孙奉仪叫走他也好,她总算得以回偏殿,能休息一下。
“姑娘,要不要属下叫人送你?”
云宫瞧她脸色难看的厉害,不由关切。
“不用。”
岑令仪朝他笑了笑,往外去了。
云宫快步跟上宴承徽。
行至半途,宴承徽顿住步伐,朝孙佩环道:“你先走一步,我有几句话吩咐云宫。”
“是。”
孙佩环只以为他有公事,不疑有他,抬步去了。
“殿下有何吩咐?”
云宫上前询问。
“你去追上顾梅疏,让他开几副润肺清烟火毒的方子,再要一个食补的方,將食材拿回来。”
宴承徽淡淡吩咐。
“是,属下直接给岑姑娘送去?”
云宫应下,又问。
殿下的方子顾太医已经开好了,这些东西自然是给岑姑娘的。
宴承徽静默了片刻后道:“先拿回来。”
等天黑后再说吧。
*
灵芝已经带著宴淮皎回了偏殿,瞧见岑令仪回来,忙迎上来:“姑娘,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娘。”
宴淮皎在灵芝怀中,扑腾著小手迎向她。
“明德殿。”
岑令仪摇摇晃晃迈过门槛,扶著门框回答她。
“殿下为难你了?”
灵芝心不由一揪。
“没有,我想睡一会儿。”
岑令仪声音虚弱无力。
“我让人去请大夫来……”
灵芝跟上她。
“不用,睡一下就好了,你带好小殿下。”
岑令仪摆了摆手。
给下人看病的大夫没什么好东西给她用,说不得还治坏了。
她没有大碍,睡一睡就好了。
灵芝心疼不已,却也別无他法,只能应下。
岑令仪昏昏沉沉,一直睡到天黑。
在一阵叩击声中醒过来。
“令仪,是我。”
岑令仪浑浑噩噩,茫然四顾。
她是不是做梦了?怎么听到宋明驰的声音?
“令仪?听得到吗?”
宋明驰的声音再次传来,很是清晰。
岑令仪不由翻身坐起,身上的酸疼让她轻呼了一声,体力倒是比睡前恢復了些。
“来了。”
她应了他一声,走过去开了后窗。
果然,宋明驰那张俊脸在后窗外,暮色之下,眉目舒朗,意气洋洋。
“你怎么进来的?”
岑令仪瞧见他,大为惊讶。
这是东宫內宅,外男不得入內。
宋明驰这样私闯进来,若是被宴承徽知晓,只怕……
“我不放心你,翻墙进来探望,別担心,没有人看到。”
宋明驰双手在窗台上一撑,轻盈地落入屋中。
岑令仪眼皮跳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总觉得大事不好。
“我没事,你快走吧。”
这东宫里有什么事能逃过宴承徽的耳目?
说不得下一刻,宴承徽就会破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