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姜萤 葬法
院子里没有人。饭碗里的饭干了,落了灰。树枯死了,树皮剥落了一半。
他不认识这道法痕里的人。但他感觉到了,那个人走的时候是自愿的。不是挣扎,不是哭叫,是很安静地站起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走了。
像是完成了什么事。
他在灰窑镇待了四天。
四天里他散了九道法痕。不多,但每一道都认真。有些法痕经过他身体的时候轻得像风,像那个矮墩底下的,自愿走的,走得乾净,走的时候灵气回流,空气里苦味淡一点,旁边枯死的草芽有时候会冒一点绿。有些不愿走。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沉得像石头,不是“碰”,是“撞”,像一个人不愿意离开自己待了一辈子的地方,被人拉一把就往回缩。他没有强求。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让法痕碰到他,想走的送一程,不想走的鬆手。
到了第三天,灰窑镇的空气轻了一点。不明显,但巷子里咳嗽的老人少咳了两声。井还是乾的,但井台边的石壁上,水渍的痕跡似乎比来的时候往上移了一点。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灵气回流的徵兆。
第三天夜里,他在镇子东边的灵苔地里蹲著。
灵苔是灰窑镇唯一还算好看的东西。白天看不出什么,灰绿色的苔蘚贴在石头上,跟法瘴凝成的黑苔差不多。但到了夜里,灵苔会发微光,淡淡的蓝绿色,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不多,很薄,但在这座苦味压顶的镇子里,那些微光是唯一让人觉得天还没完全黑的东西。
他蹲在灵苔旁边,手掌按著地面,听地底下法痕的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是法痕的哭声,像是尖叫,痛苦的尖叫。
很远。从镇子北边传来的。
他站起来,往北走。
镇子北边是一片空地。空地旁边有一间破屋,破屋的墙塌了一半,剩下的半面墙上爬满了灵苔,蓝绿色的微光照著半间屋子。
屋子里有人。
一个女人。
她站在屋子中央,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下。她的身体在发光,不是灵苔那种蓝绿色的微光,是红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炭火闷在灰里。她的手腕上有烫伤,一圈一圈,像铁烙印上去的。红色的短衣袖口冒著一缕极细的烟——布料被热气烘著,还没烧起来,但已经焦了边。
她的脚底下,法痕在叫。
不是哭,是尖叫。
尹哲站在门口,感觉到了,那些法痕碰到她的时候不是“经过”,是“撞击”。法痕里的意念在挣扎、在尖叫、在往她身上扑,而她的身体在烧。
他看著她的手腕。
烫伤在红光里格外分明。最外面一圈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疤,里面一圈还泛著红,最里面那一圈是新的,正在烧,皮肉翻卷著,冒著极细的烟。
她没有退。
她站在那里,让法痕撞上来,让身体烧。她的嘴唇紧紧抿著,牙齿咬著下唇,下唇也咬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
“你可以走了。”她说。
声音很小,但很清楚。像跟一个听不见的人说话。
法痕没有走。法痕在她身上烧。
她的手腕又多了一圈烫伤。
她咬著牙,又蹲下去,把手掌按在更靠近法痕的位置。热意从她掌心涌出来,像打铁时铁锤砸在烧红的铁上,呲的一声。她的手在抖,但没拿开。
尹哲站在门口,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