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法瘴之夜 葬法
尹哲散了一夜。
从凌晨到天亮。
一道一道地经过他的身体,浅的、几年的、几十年的。浅的经过就散了,稍微深的撞他一下再散。
虽然浅,但是多。
每一道散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意念,痛苦的、不甘的、留恋的、愤怒的。像一群人从他身体里走过,每个人都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清,太多了,叠在一起,像几百个人同时开口。
但他没有停。
手掌按在地上,经过,散了。再按,再散。再按,再散。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撞的,是累。散法痕消耗力气,一道两道不觉得,几十道上百道,像扛了一夜的铁。他的手臂酸了,肩膀酸了,腰也酸了。但他没有站起来。站起来气就不经过他了,他要一直按著,一直,直到法瘴退完。
天亮的时候,法瘴退了大半。
灰绿色的雾气消散了,露出了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地面。街上的人还在,近千號人,大部分还站著。有些蹲著,有些坐在地上,有些扶著墙喘气。但有几个人没站起来,倒在墙根下,脸色发灰,法瘴入肺,已经不行了。
尹哲站起来。
他的手在抖。不是微微的抖,是剧烈的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不想让人看到。但已经有人看到了,整条街的人都在看他。
他们看到了。一个穿旧衣裳的年轻人,蹲在地上按了一夜,法瘴在他身边一圈一圈地退去。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法拒体?葬纹?他们不懂这些词。他们只知道:他按了按地,空气就好了。
铁柱站在人群里。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法瘴呛的。也许不全是。
赵铁匠抱著老婆站在巷子口,嘴巴张著,半天合不上。
姜萤站在另一条巷子口,看著尹哲。她的手腕还在发红,法瘴里的残余太多了,她的法焚体一直在烧。但她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她只是看著他,像在確认一件事。
他还站著。
尹哲站在街中间,面前是一整条街的人。上千號人,灰扑扑的脸、灰扑扑的衣服、灰扑扑的眼睛。法瘴刚退,他们的脸还是灰的,但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感激,下城的人不会对陌生人说谢谢。是一种很深很沉的安静,像暴风雨停了之后的那种安静。风停了,雨停了,人还活著。
他还站著。
远处城门上,天衡宗执法使的脸色变了。
四个青袍修士站在城门上,从凌晨到现在一直没动。他们看著法瘴在尹哲身边退去,一夜之间,一个人,把整条街的法瘴退了大半。
他们看到了。
尹哲抬头看了一眼城门。
四个青袍修士看著他。面无表情,修士都是这样。但他们的手放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尹哲收回视线。
他转身想往铁匠铺走。走了两步,腿软了一下,栽倒在地。
但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確认。
他做到了。
不是一个人做到的,铁柱搬人,守夜人敲锣,赵铁匠开门让人进来避。但法瘴是他退的。是他散掉的。
他做到了。
但,这不是结束。天衡宗看到了。执法使看到了。他们不会当作没看见。
明天会有事。
但今天——太累了。手太抖了。
他彻底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