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赵铁匠的咳嗽 葬法
他站在铺子门口,背对著尹哲。阳光从法瘴稀薄的云缝里漏下来,比以前亮了,但还是灰的。下城的天永远是灰的,只是灰的深浅不同。
“你老婆好了才能下床。”尹哲说,“你躺下了谁来照顾她?”
赵铁匠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深很旧的疲惫。像这条路走了太久了,久到忘了还有別的路。
“你把车前草给我。”尹哲说。
赵铁匠愣了一下。
“我帮你改个方子。”
“你不是灵医。”
“不是。但我在存仁堂学了十五年药。凡人的药我懂。”
赵铁匠看著他。尹哲的脸很年轻,但说“十五年”的时候,他的眼神不像年轻人,像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情,远到眼睛里的光都暗了一层。
“灵药买不起。”尹哲说,“但凡人的药,改一改方子,也许能好一点。改不了命,但改得了方子。”
赵铁匠从角落里又翻出那包草药,递给他。
尹哲接过来,看了看。车前草三钱,桔梗二钱,川贝一钱,太少了。而且缺了一味。铁粉入肺,光清肺热不够,还得润肺养阴。
“明天我去黑市买南沙参和麦冬。”尹哲说,“车前草加到五钱,桔梗减到一钱,川贝不变。加南沙参三钱,麦冬二钱。”
“那得多少钱?”
“不贵。凡人的药材,黑市地摊上有。”
“那行,算你工钱。”
赵铁匠点了点头。他把布包收回去,走到铺子门口,又坐下来。
“我打铁打了三十年。”他说,“三十年里,法瘴一年比一年重。铁粉一年比一年多。我老婆的肺是法瘴搞坏的,我的肺是我自己搞坏的。法瘴有人葬了,我的肺,”
尹哲看著赵铁匠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厚实的手臂,手背上全是老茧和铁烫的疤。打铁的人身上没一处是乾净的,铁粉、炭灰、汗渍,混在一起,洗不掉。赵铁匠的衣服永远是灰褐色的,不是布的顏色,是铁粉染的。
他活到五十多岁,打了三十年铁。灯光照著他铺子,暖黄色的光落在铁砧上,锤子旁边摆著一把钳子,钳口磨得发亮。墙上掛著几把打好的菜刀和铁铲,不是法器,是凡人用的东西。一把菜刀卖五钱,一把铁铲卖三钱。赵铁匠打一年铁挣不了几十两,灵药一个方子的钱。
存仁堂有灵药。尹哲在存仁堂学了十五年药,他知道灵药的价格,不是贵,是凡人够不著。一个清肺灵方要碧灵草、白茅根、雪参须,最便宜的一味碧灵草也要二两银子一颗。赵铁匠一个月挣不到二两。
但凡人的药,车前草、桔梗、南沙参、麦冬,这些在黑市地摊上三五个铜板就能买一把。药效差,但管用。尹哲在存仁堂学的不只是灵药,老药师教过他“灵药治不了的病,凡药治得好吗?”老药师说:“治不好。但能拖。拖一天是一天。”
赵铁匠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认命的笑。
“我的肺没人葬。”
尹哲没说话。
他帮不了赵铁匠的肺,法痕能葬,铁粉葬不了。法瘴能散,穷散不了。他能让法痕走,能让法瘴退,但他治不了穷。
法瘴轻了能喘气,但穷病治不了。
这是下城的困境,不是只有法瘴。法瘴只是最显眼的那一个。穷、病、老、无灵根、没门路,这些才是凡人每天都在扛的东西。法瘴退了,他们还活著。但活著和活得好不一样。
尹哲从矮凳上站起来。手腕上的印渍还在,昨天又去下城公开散法痕,一百多道浅法痕,印渍不多,但洗手之后还残著一层。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天。灰的,比前几天亮了一点。
“方子我明天给你。”他说。
赵铁匠点了点头。锤子又举起来了,叮噹,叮噹,叮噹,节奏没变。炉子里的火重新烧起来,铁块在火里变红,火星子往四下飞。
尹哲走出铺子,往黑市走。
他买不起灵药。但他能改方子。改不了命,改得了方子。
老药师说的,做不了大事就做小事。
小事也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