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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苍山雪千古风流(求月票)

听著末一句,群臣大感不解,这首诗自春时出现在京中,早已传遍天下,除了大江的大字有些读著不舒服之外, 眾多诗家向来以为此诗全无一丝可挑之处,但精华却在后四句,不知道庄墨韩为何反而言之。

只听庄墨韩冷冷说道:“之所以说前四句是好的,不是因为后四句不佳,而是因为……这后四句,不是范公子写的!”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譁然,然后马上变成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谁开口说话。

范閒假意愕然,却明白了许多事情,倒是平静了下来,酒醉后的身子斜斜倚在几上,满脸微笑看著庄墨韩。

几个月之前,林婉儿就说过,宫中有人说自己这诗是抄的,当时自己並不在意,但没料到却是今日爆发。郭保坤挑起此事,显然是得了某位贵人的授意。

自己入京之后, 唯一可以拿得出手, 便是所谓文字上的名声,若她將自己的名声全部毁了,在这样一个极重文章德行的世界里,自己只有主动退婚的份。

范閒听庄墨韩念了前四句后便心下大安,看庄大家依然不知大江是长江, 便知道自己最害怕的事情,並没有发生。如果想指证自己抄袭, 庄墨韩只有靠自己的学问与清名压人,仅此则已。

只是不知道,长公主是怎样说动一向名声极佳的庄墨韩,千里迢迢来做小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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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

陛下的眉头皱了起来,要知道抄袭一说,可是极严重地指责,如果庄墨韩没有什么凭仗,断不敢在庆国的皇宫里如此说三道四。

“空口无凭。”一直坐在范閒身边的礼部侍郎张子乾微笑说道:“庄墨韩先生一代大家,学生少时也常捧著先生所注经书研习,天下间,自然无人敢怀疑先生说话。但是事涉抄袭,或许先生是受了小人蒙敝。”

他看了一眼自己上司的公子郭保坤,並不如何忌惮表露自己所说小人是谁。

庄墨韩抬起头来,满是智慧神彩的双眼里,飘出一丝复杂的情绪:“这诗后四句,乃是家师当年游於亭州所作,因为是家师遗作,故而老夫一直珍藏於心头数十年,却不知范公子是何处机缘巧合得了这辞句。本来埋尘之珠能够重见天日,老夫亦觉不错。只是范公子藉此邀名,倒为老夫不取,士子首重修心修德,文章辞句本属末道。老夫爱才如命,不愿轻率点破此事,本意来庆国一观公子为人,不料范公子竟是不知悔改,反而更胜。”

范閒险些失笑,心想无耻啊无耻,但旁人却笑不出来,殿前的气氛早已变得十分压抑,如果此事是真的,不要说范閒今后再无脸面入官场上文坛,就连整个庆国朝廷的顏面都会丟个精光。

天下士子皆重庄墨韩一生品行道德文章,根本生不起怀疑之心,更何况庄墨韩说是自己家师所作,以天下士人尊师重道之心,等於是在拿老师的人品为证,谁还敢去怀疑?

眾官在心里深处已经认定范閒这诗是抄的,望向他的眼神便有些古怪和厌恶,但是总不能由著这种事情变成事实,毕竟事涉庆国朝野顏面,所以皇帝陛下冷冷看了一下文渊阁大学士舒芜,一阵尷尬之后,舒大学士为难站了起来,先向庄墨韩行了一礼:“见过老师。”

这位舒大学士尝游学於北齐,受教於庄墨韩门下,故而以师生之礼相见。他此时早就信了庄墨韩所言,范閒那首诗是抄的,但在陛下严厉目光之下,却不得不站起来替范閒说话:“老师,范公子向有诗才,便说先前这首短歌行,亦是精采至极,若说他来抄袭,实在很难令人相信,而且似乎也没有这个必要。”

这时庄墨韩也已经坐了下来,又咳了两声,温和说道:“舒芜,莫非你是怀疑老夫是在盗用先师之名。”

舒大学士大汗淋漓,连道不敢,再也顾不得皇帝陛下的阴冷眼光,老老实实地退了回去。此时若再有人置疑,便等若是在说庄墨韩乃是无师无父的无耻之徒,谁也不敢担这个名声。

但皇帝不是一般的读书人,他不是淑贵妃,也不是太后,他根本就不喜欢这个庄墨韩,所以冷冷说道:“庆国首重律法,与北齐那般孱弱模样倒有些区別,庄先生若要指人以罪,便需有些证据才是。”

眾臣都听得出来陛下怒了,万一庄墨韩真的指实了范閒抄袭,只怕范閒很难再有出头之日。

庄墨韩微微一笑,让身后隨从取出一幅纸来,说道:“这便是家师手书,若有方家来看,自然知道年代。”他望著范閒,同情说道:“范公子本有诗才,奈何画虎之意太浓,却不知诗乃心声,这首诗后四字如何如何,以范公子之经歷,又如何写的出来?”

殿內此时只闻得庄墨韩略显苍老,而又无比稳定的解诗之声:“万里悲秋,何其凉然?百年多病,正是先师风烛残年之时独自登高,那滔滔江水,满目苍凉……范公子年岁尚小,不知这百年多病何解?”

庄墨韩越说,眾人愈发觉得这样一首诗,断断然不可能是位年轻人写的出来。又听著庄墨韩的声音再次悠悠响起:“繁霜鬢乃是华发丛生,范公子一头乌髮瀟洒,未免强说愁了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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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墨韩最后轻声说道:“至於这末一句潦倒新停浊酒杯,先不论范公子家世光鲜,有何潦倒可言,但说新停浊酒杯五字,只怕范公子也不明白先师为何如此说法吧。”他看著范閒,眉宇间似乎都有些不忍心,“先师晚年得了肺病,所以不能饮酒,故而用了新停二字。”

此言一出,庆国诸臣终於泄了气,那幅纸根本不需要了,只说这些无法解释的问题,范閒抄袭的罪名就是极难逃脱。。

便在此时,忽然安静的宫殿里响起一阵掌声!

一直似乎伏案而醉的范閒忽然长身而起,微笑看著庄墨韩,缓缓放下手掌,心里確实多出一分佩服,这位庄先生的老师是谁,自然没人知道,但是对方竟然能从这首诗里,推断出当年老杜身周之景,身患之疾,真真配得上当世文学第一大家的称號。

不过范閒知道对方今日是陷害自己,那幅纸只怕也早做过处理,故而不能佩服到底,清逸脱尘的脸上多出了一丝狂狷之意,醉笑说道:“庄先生今日竟是连令师的脸面都不要了,真不知道是何事让先生不顾往日清名。”

旁人以为他是被揭穿之后患了失心疯,说话已经渐趋不堪,都皱起了眉头。皇后轻声吩咐身边的人去喊侍卫进来,免得范公子做出什么耸动之事,不料皇帝陛下却是冷冷一挥手,让诸人听著范閒说话。

范閒踉蹌而出,眼中儘是好笑讥屑神色,高声喝道:“酒来!”

后方宫女见他癲狂神色不敢上前,有大臣却一直为范閒觉著不平,从后方抱过个约摸两斤左右的酒罈,送到范閒的身前。

“谢了!”范閒哈哈一笑,一把拍碎酒壶封泥,举壶而饮,如鯨吸长海般,不过片刻功夫便將壶中酒浆倾入腹中,一个酒嗝之后,酒意大作,他今日本就喝的极多,此时急酒一催,更是面色红润,双眸晶莹润泽,身子却是摇晃不停。

他像跳舞一般踉蹌走到首席,指著庄墨韩的鼻子说道:“这位大家,您果真坚持这般说法?”

庄墨韩嗅著扑面而来的酒味,微微皱眉说道:“公子有悔悟之心便好,何必如此自伤。”

范閒看著他的双眼,微微笑著,口齿似乎有些不清:“凡事有因方有果,庄先生指我抄袭先师这四句,不知我为何要抄?难道凭先前那首短歌行,晚生便不能贏得这生前身后名?”

生前身后名五字极好,便连庄墨韩也有些动容,他心系某处紧要事,迫不得已之下,今日大碍平生清明,刻意构陷面前这少年,已是不忍,缓缓將头移开,淡淡道:“或许范公子此诗也是抄的。”

“抄的谁的?莫非我作首诗,便是抄的?莫非庄先生门生满天下,诗文四海知,便有资格认定晚生抄袭?”

看庄墨韩手指轻轻叩响桌上那幅捲轴,范閒冷笑道:“庄大家,这种伎俩糊弄孩子还可以,你说我是抄的令师之诗,我倒奇怪,为何我还没有写之前,这诗便从来没有现於人世?”

庄墨韩似乎不想与他多做口舌之爭,倒是范閒轻声细语说道:“先生说到,晚生头未白,故不能言鬢霜,身体无恙,故不能百年多病……然而先生不知,晚生平生最喜胡闹事,擬把今生再从头,你不知我之过往,便冤我害我,何其无趣。”

不知道是真的喝多了,还是难得有机会发泄一下鬱积了许久的鬱闷,范閒那张清逸脱尘的脸上陡然间多出几分癲狂神色。

“诗乃心声。”庄墨韩望著他温和说道:“范小友並无此过往,又如何能写出这首诗来?”

“诗乃文道。”范閒望著他冷冷说道:“这诗词之道,总是讲究天才的,或许我的诗是强说愁,但谁说没有经歷过的事,就不能化作自己的诗意?”

他这话极其狂妄,竟是將自己比作了天才,所以藉此证明先前庄墨韩的诗论推断,全部不存在!

听到此处,庄墨韩的双眉微微一皱,苦笑说道:“难道范公子竟能隨时隨地写出与自己遭逢全然无关的妙辞?”这位大家自是不信,就算是诗中天才,也断没有如此本领。

见对方落入自己算中,范閒微微一笑,毫无礼数地从对方桌上取过酒壶饮了一口,静静地望著他,眼中的醉意却渐趋浓烈,忽然將青袖一挥,连喝三声:

“纸来!”

“墨来!”

“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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