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这次第,怎一个忙字了得 庆余年
“来了来了。”早有眼尖的下人瞧见了远方驰来的马匹,纷纷涌下石阶,分成两队。
得得响声中,范閒纵马而至,翻身下马,轻轻一脚踢在准备当马蹬的藤子京屁股上,笑骂道:“你这破腿,甭学那些府里的做派。”
“恭迎少爷回府。”两列下人齐声喊道。
范閒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两步上了石阶,接过丫环递来的热毛巾胡乱擦了个脸,又接过温热合適的茶汤漱了漱口,知道这是必经的程序,也没有什么好讲究的,只是回到府前,看著这些眼熟的下人丫环,心情真是不错,就连门后那位柳氏的笑容,落在他眼中,似乎也少了往日的算计味道,多了分真诚。
“你父亲在书房。”柳氏接过他手上的毛巾,轻声提醒道。
范閒点了点头,忽一皱眉,又摇了摇头:“姨……”他將姨娘的后一个字吞了回去,微笑道:“我先去瞧瞧妹妹与婉儿,父亲那处我马上就去。”
柳氏知道面前这位大少爷不能用孝字去约束他,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范閒一入府门,却看著一个黑胖子冲了过来,不由大惊失色,心想这才几个月不见,这帐房神童怎么变成小黑铁塔了,却也不及相询,直接喝道:“呆会儿再报帐!我有事要做!”
范思辙一愣,收住了脚步,骂道:“小爷今天心情好,你若不睬我,我也懒得和你说那些你不懂的帐面话。”
范閒也是一愣,呵呵一笑,不知怎的却想到城门外看见的那一排四个皇子,伸手从怀里摸了个东西递给范思辙,笑骂道:“什么帐面话?我看倒是混帐话。你自个儿先去玩去,咱兄弟大老爷们儿的,別玩久別重逢这一套。”
范思辙心里咕噥著,小爷我可不想与你玩什么兄弟情长,这般想著,却眼睁睁看著范閒进了后宅,心里好生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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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閒成婚之后,便在范府的后方有了自己的宅子,只是前后两落本就相通,所以只是一府两宅的格局罢了,而他与妹妹的感情极好,婉儿又与若若极为相得,所以若若倒是有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这院里。
而今日自己回来,父亲自矜留在书房里那是自然,但异常的是,婉儿与妹妹居然都没有出来相迎,这事情就透著一分古怪,让范閒加快了脚步,一旁的丫环有些跟不上,气喘吁吁回著话:“小姐还在,大少奶奶也还在。”
范閒皱了眉头,心想这话说的真不吉利,这丫环也不知道是谁调教的。
来到自己的臥室门口,轻轻推门,却发现门被人从里面锁著了。范閒一怔之后,竟是不知如何言语,唤了几声,却没有人回答,他有些莫名其妙,加重力气拍了几下门,如果不是尊重妻子,只怕早就破门而入了,过了一会儿,才听到里面传来大丫环思思有些不安的声音:“少爷,少奶奶先睡了,您別敲了。”
范閒眉头皱的愈发紧了,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自己千里迢迢赶了回来,婉儿居然闭门不肯见自己。
他看了一眼门內有些昏暗的灯火,没有说什么,一挥袖子去了另一厢,这次却不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屋內那位姑娘悚然一惊,站了起来,看清楚来人是范閒之后,眉宇间的那丝淡漠与警惕才渐渐化开,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作偽的喜色,蹲身一福轻声道:“哥哥回来了。”
范閒看著若若,先前的一丝不愉悦全数化为乌有,温和笑道:“怎么?看见我回来了,不怎么高兴?”
范若若微微一笑,走上前来,牵著他的袖子领他坐下,说道:“又不是多久没见著,难道要妹妹大呼小叫,哥哥才肯满意?”
范閒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道:“你啊,总是这般清淡的性子,在我面前也不肯改改。”
范若若笑著应道:“改了还是若若吗?”说话间姑娘家已经倒了杯茶,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兄长的唇边。
范閒用手接了过来,却不立刻喝下,反而盯著妹妹那张並不如何妍丽,但是清爽至极的容顏。一时间,房內陷入一种古怪的沉默之中,两兄妹都是耐性极好的人,都在等著对方先开口。
终究是范閒心疼妹妹,嘆了一口气说道:“你这是何苦?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再处理就好了。”
范若若面上闪过一丝黯然,知道兄长已经看破了自己的打算,柔声应道:“正是准备等哥哥回来见上一面,所以才拖到了今天。”
范閒站起身来,直接走到她的闺床之下,拖出一个包裹,又从床后的杂柜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盒子,將盒子掀翻在桌上,几张银票,还有几枝珠釵,几粒碎银子落到了桌面上,噹噹作响。他皱著眉头看著桌上的这些事物,说道:“离家出走,就带这几样东西……是远远不够的。”
范若若沉默片刻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防身的匕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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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閒又气又乐又是心疼,望著妹妹说道:“你一个千金小姐,哪里知道人世艰险,就算你不想嫁人,这般贸贸然离家出走,不想想父亲心里该是如何担忧,还有我呢?你怎么不想想哥哥我的感受。”
范若若低著头,一双手紧紧地抓著袖角,沉默半晌后说道:“父亲几时真的看重过我?至於哥哥……难道哥哥忘了,是你从小教我,要我学会掌握自己的命运,尤其是婚姻这种事情,一定不能由著家中安排。”
范閒哑然无语,在这个世界上,官宦家的小姐们哪里会有这等离经叛道的想法,更不用说是准备付诸实践,妹妹之所以敢於勇敢甚至有些鲁莽地准备逃离,还不是因为自己从小就给她讲那些故事,在书信中教她做人的道理——难道这梅表姐讲多了,女觉新就真的准备觉醒了?
他有些不安地拍打著桌面,实在不知道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会给妹妹带来些什么,毕竟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与眾不同的想法,有可能是一把会伤到自己的匕首。他忽然抬头无比温和说道:“可是包办也不见得都是坏事,你没有与弘成相处过,又怎么知道日后的婚姻会不幸福?”
范若若依然低著头,语气却没有丝毫鬆动:“妹妹自小就认识世子,自然清楚地知道,我不喜欢他。”
这话如果让外人听去了,只怕会嚇个半死,堂堂范府大小姐,居然会这般直接地说出喜欢不喜欢这种事情来。范閒脑中一片混乱,犹自开解道:“也不一定啊,你看我与你嫂子,不也是指婚,现在过的也挺幸福的。”
范若若猛然抬起头来,带著一丝坚决与执著说道:“哥哥,不是天下所有人都有你与嫂嫂那种运气的。”
范閒愣住了,这是他在妹妹的脸上第一次看见对自己的不认同,从小到大,若若每次看著自己时,都是那种崇拜之中夹著欣赏的態度,而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若若直接反对自己的意见,不免有些震惊,震惊於妹妹身上发生的些许变化。
沉默许久之后,范閒脸上的表情由僵硬渐趋柔和,最后竟是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的快意没有半丝虚假——他確实很欣慰,当年的那个黄毛丫头终於长大了,终於学会坚持自己的看法了。
“若若,你信不信我?”范閒微笑看著妹妹,带著鼓励的神情。
范若若犹疑片刻后,也露出了往日那般的恬淡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范閒看了桌上的事物一眼,轻轻摇头笑著说道:“既然信我,就不要玩这些了,我自然会安排妥当。”
自从得知宫中指婚后,范若若便陷入了沉默之中,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如何的大逆不道,而抗旨又会带来何等样的祸害,只是从小便被兄长书信教育著,这女子的心灵深处早就种下了看似孱弱,实则坚强的自由种子,可是这些想法根本无人去说,她內心深处更是害怕连自己最为信赖的兄长,也会反对自己的决定。
此时听到范閒的这句承诺,范若若这一月来的不安顿时化作秋日里的微风,瞬息间消失不见,强绷了一月的神经骤然放鬆了下来——是啊,兄长回来了,他自然会为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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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二人分开数月后,自然有些话要讲,但范若若看著他的脸色似乎有些怪异,这才想起来此时哥哥如果不是在书房与父亲说话,便应该是与嫂子在一处,怎么会跑到自己屋里来了?她想到一椿事情,不由掩嘴轻声一笑,说道:“哥哥,先前你劝我时,不是说你与嫂嫂虽是指婚,可眼下也幸福著,此时却是如此愁苦,究竟又是为何?”
范閒心头一动,心想妹妹与婉儿关係好,自然知道婉儿因何闭门不出,赶紧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范若若极难得地调皮地笑了笑,说道:“这事儿妹妹可不能帮你,你自己去求嫂嫂吧。”
范閒皱紧了眉头,心想自己坐的正,行的直,有什么事情需要求婉儿的?正思忖间,听著外面有丫环喊道:“少爷,少奶奶醒了。”
范閒连连摇头,他知道妻子是在玩小性子,但婉儿向来是个极婉约可人的女子,怎会与世间那些后院女子一般不识轻重?明知道自己辛苦回家,不迎倒也罢了,却给自己一个闭门羹吃!
想到此节,往自己臥房走的他,心头渐现一丝怒气。但待他走到门口,听著里面传出来的那首小令,却是怒气马上消了,反而脸上露出极为精彩的神情。
那声音清甜无比,不是林婉儿又是何人,而那小令也是耳熟的厉害。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范閒面色微窘,心想自己用来骗海棠的李清照词,明明只有北齐皇帝太后与自己二人知道,怎么却传到了南方的京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