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京华江南 马车上的天下,皇宫中 庆余年
想到此节,眾臣才將嫉恨的心思淡了些许,但纵是如此,也没有人愿意在此时提议范閒——这是脸面问题,也是经济问题,內库再如何难打理,主事之人每年捞的油水不会少了去,这些大臣们每年也要从信阳方面获得极厚的打赏,哪有不知道的道理。
眾臣不说,范建碍於身份,自然也不好提名自己的儿子,御书房內一时竟陷入了尷尬的沉默。皇帝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了茶杯,浅浅啜了一口,脸色如常,却没有人发现他眼中的寒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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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举荐……”
“儿臣举荐……”
御书房內眾人一惊,这沉默竟是同时被两人打破,而且同时发话的二位,一位是太子,一位是二皇子,这状况可就精彩了。
皇帝微微点头,说道:“说吧。”
二皇子看了太子一眼,微微歉然一笑说道:“太子既然有好人选,臣洗耳恭听。”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太子见二皇子谦让,他身为东宫之主,將来庆国的皇帝,自然是当仁不让,对著父皇行了一礼,说道:“父皇,儿臣推荐范閒。”
御书房里的人都清楚,东宫拉扯范閒不遗余力,更何况这种顺水人情自然是做得的。不料陛下却没有马上表態,反而问二皇子道:“你准备荐举何人?”
二皇子微羞一笑,说道:“儿臣也是准备举荐……范閒,范大人。”
御书房里依然安静著,皇帝却用意味深长的眼光扫了范閒一眼。范閒面色不变,准备起身应对,不料皇帝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淡淡说道:“既然你们兄弟二人都认为范閒可以,那就是他了,秋后便擬旨意,不用传諭各路郡州。”
话题至此,便成定局,虽然这是年前范閒与林婉儿成婚之初,宫中就议定了的事情,但今天在御书房中提出通过,记录在册,自然不能再改。一想到范家父掌国库,子掌內库,眾人的心中总会有些怪异的感觉,这等圣眷,这等荣宠,京中实在是再找不出第二家来,再看太子与二皇子都爭著交纳范閒,便知道范家的地位在今后这些年里,恐怕只会往上,不会下墮,烈火烹油,不过如是!
范建与范閒父子二人赶紧起身谢恩,连称惶恐。
皇帝没有多在意他们,反而微笑问道:“既然定了,朕这才来问你兄弟二人,为何同时属意范閒?”
太子略一思忖后笑著就道:“儿臣只是有个粗略的想法,范尚书大人为国理財,卓有成效,范閒既然是他家公子,想来在这方面也应该有些长才。”
二皇子也笑著说道:“儿臣也是这般想法,再说內库多涉金银黄白之物,总需得一个洁身自好的大臣理事才是,儿臣妄言一句,如今官场之中,贪墨成风,虽然各路郡中也有出名的清官,但多在地方,小范大人才华横溢,世人皆知其乃文学高洁之士,由他理著內库,想来合適。”
“噢?”皇帝面色不变,问道:“道理倒是勉强通的,可还有別的原因?”
太子与二皇子互视一眼,都觉著有些摸不著头脑,莫非陛下是藉机考较自己二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太子只好硬著头皮说道:“二哥说的极是,加上內库监察向来是监察院的分內之事,范大人既然是监察院提司,想来二司配合上,也会方便许多。”
与二皇子一路进来的小皇子,已经枯站了许久,脚都有些酸了,加上可能也听不大明白这些白鬍子大臣在和父亲说些什么,精神不免有些不济,恍惚之中,有些奇怪,嘻嘻笑著稚声稚语道:“太子哥哥,依你说的,这个范閒岂不是自己监察自己了?”
他是个小孩子,所以说话可以放肆一些,旁人也只会以为是童真之语,但似乎是无心之语,却直指太子先前言语的错漏处。眾大臣虽然不敢言语,太子却是面色微慍。
好在二皇子此时也苦恼道:“父皇,儿臣实在也想不出来了。”
皇帝没有责备太子一言一语,只是淡淡说道:“想不出来了?那为何先前你要保举他?”
御书房內眾人见圣上东一下西一下的,明明自己属意范閒,却偏要找两个儿子的麻烦,实在是觉得圣心难测,只好將嘴闭的紧紧的,生怕惹出什么祸事来。
范閒身为当事人,更是觉得屁股下面的“老虎凳”不止扎人,更有些烫屁股。便在此时,二皇子略带一丝不安说道:“其实……还有一椿原因,是……因为儿臣……与范大人私交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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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安静地看著自己的二儿子,片刻之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显得十分舒畅,说道:“千条万条,只此一条足矣……这內库是什么?便是皇室之库,既然要范閒来打理內库,他自然要与皇室足够亲近才行,范閒既然在太常寺做过,这一条亲近便已足够。”
当然足够了,范閒怎么说也假假是个郡主駙马,怎么说,太子,二皇子也是常喊他妹夫。太子在一旁听著,不由在心里嘆了口气,心想老二果然厉害,居然猜到了父皇想要的答案,自己怎么就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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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大军初回,边界初定,所以今日的议事比往常显得久了些,竟是过了午饭的时辰。皇帝看了看天时,便吩咐太监们备膳,將诸大臣皇子留下来一起用膳。范閒今儿头一次吃御膳房弄出的东西,也没觉得哪里出奇,不过是些青菜鱼鸡之类,更让他舒服的是,与圣上一同用膳並不像自己想像中那般难受,吃饭前也不需要再次磕头。
太子与二皇子先前的话语全都落在了他的耳朵里,知道自己是躲不了了,再看那位龙榻上的中年男子时,心里不禁多出了一丝警惕与寒意——皇帝的恩宠基於某个荒谬的事实,但他並不认为一个帝王,会拥有多少亲情这种难得的东西。
范閒不是一个好控制的人,他是跪也跪得,忍也忍得,听也听得,但有什么事儿威胁到自身底线的时候,他会微笑著去摸自己的左小腿,跪不得,忍不得,听不得,只会去你妈的。
太子与皇子们老老实实地侍候陛下用膳,然后去偏殿用饭。此时圣上与几位老臣正在閒聊,饭桌之上自然不谈国事,所以议论的儘是谁家井水沏茶极佳,某州西瓜大如巨石,如何如何,偶尔又会提到天下逸闻,自然不免提到庄墨韩辞世一事,眾人的声音似乎都黯然起来,想来除了舒大学士与顏行书外,这些庆国的高官们甚至是陛下,启蒙之时也曾经背过庄大家的经策。
总之这顿饭,吃的比范府的家宴还要轻鬆许多。范閒有些肚饿,也没有竖耳去听那边谈话,正挟了一筷子长长的上汤豆苗在往嘴里送,忽听著陛下指著他说道:“范閒,你过来。”
范閒一怔放下筷子,有些依依不捨地瞥了一眼香喷喷的上汤豆苗,脸上堆出明朗笑容,快速走到了圣上的矮榻之旁,看著那张虽然清瘦却英气十足的脸颊,他的眸子里恰到好处地扮演出一丝激动与黯然,拱手行礼。
老臣们不知道陛下喊他过来做什么,有些好奇地竖耳听著。陛下笑著看了他一眼,说道:“还记得那日在流晶河畔的茶馆里,朕曾经许了你什么?”
范閒没有料到皇帝陛下竟然会在这些高官们的面前,將那次巧遇的事情说了出来,一笑应道:“臣那日不知是陛下,还与宫统领对了一掌,冒犯了圣驾,实在是罪该万死。”
吏部尚书仗著自己三朝元老的面子,捋须自矜问道:“原来圣上与小范大人在宫外曾经见过。”
庆国的皇帝陛下在商討国事的时候,显得不怒而威,但此时却又显得十分隨和,呵呵一笑將当日的事情给眾臣子讲了一遍。范建心里暗道荒唐,只好再次请圣上恕过犬子冒犯之罪,其余的几位朝中大老却是暗中嘀咕,难怪范閒如此深受圣宠,原来竟有这等奇遇,这小子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又不免好奇陛下究竟许了范氏子什么。
“朕曾经说过,要许你妹妹一门好婚事。”皇帝看著范閒的眼光十分柔和,竟是带了一丝天子绝不应该有的自詡之色,“如今范小姐许给了靖王世子,你看这门婚事如何?”
范閒心头比吃了黄连还苦,脸上却满是感动之色,跟著父亲连连拜谢。而身旁的几位老臣在微微一怔之后,也开始溜须拍马,说陛下河畔偶遇臣子,便成就了一段姻缘,实在是千古佳话云云。
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传到了隔壁厢正在用膳的几位皇子耳中,大皇子皱了皱眉,太子却是微微一笑,更为自己拉拢范家的决策感到英明,下意识里去看二皇兄的脸,却发现这位脸色不变,依然如这些年里那般慢条斯理——甚至有些古怪缓慢而连绵不绝地咀嚼著食物,不由在心底痛骂这廝虚偽不堪。
御书房所在殿宇內外,儘是一片欢声笑语颂圣之声,有谁知道范閒心头的烦恼与苦楚。
……
……
而当范閒在余暉之中迈出宫门,看著新街口处骑在马上的那位世子时,他心里的烦恼更盛。靖王世子李弘成满脸欢愉地向他迎了过来,他的脸上也露著久別重逢后的喜悦,全然不见內心深处的真实情绪。
其时夕阳西沉,黑夜將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