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京华江南 钦差大人因何发怒? 庆余年
第352章 京华江南钦差大人因何发怒?
雨水淅淅沥沥地下著,敲打在工坊之上的屋顶,噼啪作响,和屋顶下方死一般的沉寂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工坊里工人们畏惧地聚集在最后方,脸上的惊恐未加遮掩, 但大家的手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去摸那些铁锹木板,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站在前方,主持罢工之事的司库们,更是满脸畏惧,看著坊门口安坐椅上的钦差大人,再也没有人理会已经死去的萧主事, 甚至没有人敢去看一眼炉口旁尸首分离的惨景,只是惊恐注视著范閒那张温和柔美的脸,眾人的脚下意识里往后退去。
一人退,十人退,眾人退,司库们退后的脚步声沙沙作响,就像是千足虫在沙漠里爬行,只是工坊总共就只有这么大,后面又被穿著单薄的工人们占去了大部分地方,这些穿著青色服饰的司库们又能退到哪里去呢?
范閒看著眼前这一幕,下意识里摇了摇头,和声说道:“本官不是一味残暴之人, 诸位工人莫要害怕,朝廷查的,只是司库贪污扣餉一事, 与你们没有什么关係。”
最后方的工人们互相看了两眼, 心绪稍定, 却不敢完全相信这个年轻的大官, 手里依然握著铁锹的把手。
“你……你就算是朝廷命官, 可怎么能胡乱杀人!”一名司库终於忍受不了这种沉默的压力,尖著声音哭喊道。
这时候运转司副使马楷正傻乎乎站在范閒的身后, 他根本没有料到范閒竟是二话不说,便先砍了一个大坊主事的人头!今天这事儿弄大发了,可该怎么收场噢!
他颤著声音,又惊又怒说道:“钦差大人,这……这是为何?万事好商量……完了,这下完了。”
在马楷的心中,內库最紧要的便是面前这群司库们,只有这些人才知道如何將內库维持下去,就算你范閒今日砍几十个人头,逼这些司库们就范,可是日后呢?司库们含怨做事,谁知道会將內库变成什么模样?
更何况还有两位大坊主事也在闹工潮,如果知道你杀了甲坊的萧主事,激起了民怨,罢工之事真的继续了下去……天啦!您要真把人杀光了,谁来做事去?难道指望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工人?
范閒没有理会身边手足无措的副使,示意苏文茂靠了过来,然后清声对坊內的所有人说道:“都给我一字一句听著!”
眾人一怔。
苏文茂从湿漉漉的莲衣里取出几张纸,眯眼看了一下,便开始高声读了起来。
“今查明,內库转运司三大坊甲坊主事萧敬,自元年以来,诸多恶行不法事。”
苏文茂皱眉看了一眼那些瑟瑟不安的司库们,继续说道:“庆历二年三月,萧敬瞒铜山矿难,吃死人餉五年,一共合计一万三千七百两。庆历四年七月九日,萧敬行贿苏州主薄,以贱价购得良田七百亩。庆历六年正月,以萧敬为首的三大坊主事,並一干司库,拖欠工人工钱累计逾万,引发暴动,死十四人,伤五十余人……”
罪状不知道罗列了多少条出来,念的苏文茂嘴都有些干了,只听他最后说道:“其罪难恕,依庆律,当斩。”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地契若干,苏州主薄的供状,以及相关证据。
“不要再问我要证据。”范閒接著开口说道:“人证我留著的,物证也有不少,像萧敬这种混帐东西,本官既然主事內库,那是断不会留的。”
那些本自颤慄不安的工人们听著钦差大人议罪,听著那条条罪状,顿时想起来平日里萧敬此人是如何的横行霸道,对手下的工人们是如何苛刻阴毒,顿时觉得钦差大人杀的好!杀的妙!
而那些司库们眼中的怨毒之意却是愈发地重了起来,有人不服喊道:“就算要治罪,也要开堂审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站在范閒身后的副使马楷,听著苏文茂念罪状的时候,就知道钦差大人是在找藉口,萧敬做的这些事情,其实內库转运司的官员心里都清楚,只是就算要依庆律治罪,可是……你也不能就这样胡乱杀了呀!
马楷毕竟因为表弟任少安的关係,想与范閒维持良好的局面,所以再如何不认同范閒的行事风格,也是强行闭著嘴,不去质疑。
他不质疑,但是转运司里还有长公主留下来的心腹可不肯放过这个大放机会,阴险说道:“大人处事果断,只是……似这等贪赃枉法之辈,似乎应该开堂明审,让他亲口承认,方可警惕宵小,而且大人给了司库们三日之期,这三日的时间还没有到,不免……”
司库们颤慄著,却不死心,听著官员的队伍里有人帮自己说话,更是大著胆子鼓譟了起来。
范閒根本没有转头,唇角泛起一丝冷笑道:“本官乃监察院提司,身兼內库转运司正使,监察院负责查案,转运司依庆律特例,由正使断案,审他斩他有何不可?再说了……本官也不是用这些罪名斩他。”
他微微低头,笑著说道:“挑动工人闹事,罢工,抵抗陛下旨意,本官难道还斩不得这等无君无父之徒?”
庆律縝密,似杀人这种事情,暗中做著无妨,但像范閒这样明著堂而皇之杀人,则是需要一个极好的藉口,如果他只是用萧敬的不法事为绳,来说明自己杀人的正当性,就会给官员们司库们一个极好的反驳机会——不问案而斩人犯,放在哪个衙门都是说不过去的。
但范閒这人做事很实在,明明查实了萧敬的罪名,却偏说是因为对方不敬陛下旨意而斩……旨意这种东西,最是虚无縹渺,他身为钦差,当然有最后的解释权。
而监察院查的萧敬罪状,也是很必要的,日后在京都朝堂上打御前官司,这些强买良田,欺民致死的罪行,足以堵住事后的置疑。
当前杀人立威,事后取证堵住世人悠悠之口,这才是谋虑长远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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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坊的大坊里已经死了一个人,而工人们对钦差大人有所期望,司库们胆小如鼠,官员们虽然心中有鬼却无法当面指摘范閒,局势稍稍稳定了下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乙丙两坊的工潮也平息了下来,不过那两处由於是叶参將与单达两个人处理的,所以多费了一些时辰,这两个人不像范閒一样胆子大,只敢抓人,不敢杀人。
其余两坊的司库们被军士们押著进入了大工坊中,工人们被严禁留在各坊之內,饶是如此,忽然间涌入了两百多名青衣司库,还是让大工坊里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只是军队刀枪寒芒所指,监察院弩箭相逼,再拥挤的人群都不敢有半分动弹。
看著这一幕,隨著范閒来到工坊里的转运司官员们心头大惊!眾官直到此时才知道,原来钦差大人对於三日令最后一天的局势早做出了安排,而且他似乎早就猜到了司库们会有过激的反应!
一时间,那些信阳方面的亲信官员无不失望,看来今天这场乱子闹不大了,但同时间他们也在期望著,范閒待会儿下手再狠些,最好將所有的司库都得罪光——日后內库减產,质量下降,看你如何向陛下交待!
等坊內稍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范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本来泓在莲衣里的几蓬小水流到了地面上。
他看著面前挤作一堆的司库们,只见这些司库们眼中犹有不服之意,而自乙丙两坊被押过来的司库们更是犹有骄色,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人到的挺齐啊。”他温和笑著说道:“昨夜天降大雨,这间工坊被浇熄了,你们那边呢?还有,明明隔著三四十里地的工坊司库,怎么今天都在衙门附近?就算工坊因雨停工,你们也应该去自己的坊內看著才是,天时尚早,难道你们已经去了,然后又折转回来?”
他自顾自的说著,而司库们经由先前坊內留下的司库解说,终於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事,面色渐渐苍白了起来。
范閒摇头说道:“这下好,诸位罢工的罪名拿实了,本官也好下手杀人了。”
经过萧主事的非正常乾脆死亡,经由言语的传播,司库们如今终於知道了钦差大人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听著这句淡淡话语,司库们嗡的一声炸开了锅,有出言求饶命的,有犹自狠狠骂娘的,有的人眼睛骨碌直转,似乎要看这工坊哪里有狗洞可以钻出去,人群渐渐散开,形势微乱,只是外围的军队与监察院看的紧,又將眾人逼了回去。
有两个人从司库里挤了出来,不是旁人,正是此次工潮的三位领头人,乙丙两坊的主事司库。
这两位主事先前在各自治下最大的一间工坊內意气风发,口若悬河地指挥著司库与工人们罢工,言辞滔滔,气势惊人,虽然工人们有气无力有心无意地看著他两人,但是上百名的司库们则被他们说的无比动心,心想以自己这些人脑子里的智慧,朝廷怎么也捨不得严惩,当然这两位主事也严令诸位司库们对於钦差大人要恭敬无比,咱们要的只是家中的银子不被朝廷夺了,而不是真的要造反。
没料到,罢工不过一会儿时间,由坊外就衝来了无数兵士与监察院的密探,面对著兵器,二位主事的言语顿时没有了力量,乖乖地束手就擒,被押送到了这里,但一路他们依然有底气,心想自己这些人行事有分寸,你钦差大人也不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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