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六章 殿前欢 遮月 庆余年
第526章 殿前欢遮月
范閒震惊的原因有三,其一是皇帝遣自己下山里蕴著那丝怜子之情,实在是大出他的意料,其二是皇帝的言语间似乎已经没有了往常的那种自信,其三是皇帝最后的那句话……
谁坐那把椅子, 让他拿主意?这是遗言还是什么?问题在於,就算自己命大,能够赶在长公主宣扬即定事实之前千里赶回京都,可是自己又有什么实力可以將自己的主意变成现实?
这不是江南明家,不是崔家,不是京都里的朝官,钦天监里的可怜人, 而是皇宫,而是天下的归属!
范閒的唇角露出一丝苦笑,就算自己是庆国一权臣,可是手中一兵一卒都没有,拿什么替陛下稳住京都?又凭什么可以决定那张椅子的归属。
“朕,不会输。”皇帝的唇角绽出一丝笑意,笑意是满是冷厉的杀意,“即便输,若有叶流云与四顾剑替朕陪葬,又怕什么?你也莫要担心,陈院长在京都, 太后在宫中,那些人翻不出多大的风浪来,你拿著朕的旨意, 拿著朕的行璽去, 若有人敢阻你……尽数杀了!”
范閒额上沁出冷汗, 心想若叶秦二家也反了,就算自己是大宗师, 顶多也只能打打游击战, 又怎么能尽数杀了?
他已经看出了皇帝內心的那丝不確定, 心绪不禁有些黯淡,皇帝如果真的死在大东山之上,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模样?不论是太子还是老二继位,这庆国只怕都再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难道真要抱著那个聚宝盆,走上第二条道路?
不过局面並没有到最危险的那一刻,山顶上还有洪老太监和五竹叔,外加百余虎卫,不论碰上怎样的强敌,都能支持许久。
强登大东山,只有一条路,山脚下的五千长弓手的任务很明显是断绝大东山与天下的联繫,至少要断绝三天以上,为京都的事变空出时间来,而真正要弒君,这些叛军却起不了任何作用。
因为皇帝不会傻乎乎地下山。
然后……叶流云会登山。
这確实是一场赌博,如果天下三国大势依然像以往那样——庆国的君主设局狙杀叶流云,一定是北齐、东夷都很愿意乐观其成的事情,苦荷和四顾剑都不会拋却身份,前来插手。
可是……范閒额上的冷汗已经干了,身上只觉一片寒冷,在梧州时,岳父林若甫便提醒过他,为了一个足够诱惑乃至有些绚丽的目標,大宗师们也许会很自然地走到一起。
范閒的嘴里愈发的苦涩,如果事態真的这么发展下去,这大东山上哪里还能有活人?可是难道皇帝最开始的时候没有预计到这种局面?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皇帝的面宠,发现皇帝的脸色有些阴沉,夜色中的瞳子闪著火苗……
他不敢再继续思考这些问题,在脑中极快地分析了一下眼前的局势,大东山之局胜负未知,但如果陷入僵局,京都那边则有问题,自己必须將陛下还活著的消息带到京都,带到太后的身边。
就算陛下死了,自己回到京都,也必须让太后相信陛下还活著。不然以太后这种政治人物的判断,一旦得知陛下死亡,她肯定会选择让秦家拱卫太子登基,稳定庆国朝政。
皇帝是她的儿子,如果有人想要伤害皇帝,太后一定不会允许。但如果皇帝的死亡成为即定事实,身为皇族的最长一辈,太后必须要考虑整个皇族的存续和天下的存亡。
所以不论是从自身的安危出发,还是从京都的局势出发,范閒知道皇帝的安排很正確,自己必须带著陛下的亲笔书信与行璽回到京都,稳定局势,以应对后宗师的时代。
是的,后宗师的时代,大东山一役,不论谁胜谁负,肯定会有那么一两位大宗师就此退出歷史的舞台。
……
……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说道:“请陛下放心,京都不会出事。”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此去道路艰险,你要小心。”
范閒微怔,本来在他內心深处对於皇帝先前说言“朕四个儿子”一语颇多冷讽与自嘲,不料却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心尖柔软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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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好腰带,確认身上的装备齐全,范閒从一名侍臣的身份迅速转变成为一名九品的黑夜行者,浑身上下收敛了气息,宛若要与大东山巔的景致融为一体。
唯有那些令人恼怒的银色月光,不那么和谐地照耀著他的身体。
他的怀中揣著皇帝的行璽和给太后的亲笔书信,並不怎么沉重,但他觉得很沉重——他清楚,大东山被围的消息肯定不久后就会回到京都,同时回到京都的消息便是陛下遇刺——长公主打的是个完美的时间差,她在京都里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准备,只要確认皇帝的死亡,太后必须要从帘子后面悲痛地走出来,在三位皇子之中选择一位继位。
此时祭天未成,天旨未降,虽然天下皆知太子即將被废,可太子依旧还是太子,不论从朝政稳定还是什么角度上来看,太后都会选择太子继位。
这不是阴谋,只是借势,借水到渠成之势。就算皇帝在京都留有无数后手,陈萍萍与禁军忠诚无二,可是当皇帝死亡的消息传遍天下后,谁又敢正面违抗太后的旨意,除非……他们想第二次造反。
范閒舒展了一下肢体,似乎想將身上的负担变得轻鬆些,他知道自己等於是將庆国的那把龙椅背到了身上。
“他们毕竟是你的亲兄弟。”皇帝站在一身黑衣的范閒身边,冷漠说道:“能不杀,便不杀,尤其是承泽。而……若不得不杀,便统统杀了。”
范閒心头微凛,点了点头。
皇帝唇角微翘,望著遥远海面上那只小船,讥讽说道:“流云世叔为什么这么慢?难道身为大宗师,面对著朕依然有控制不住的胆怯,大宗师还需要帮手?”
范閒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明月,眉头皱了起来。
……
……
“白日时,朕曾经和你说过,为何会选择大东山祭天。”皇帝忽然说道:“首要当然是为了请老五出山。”
范閒看著皇帝。
皇帝望著他平静说道:“第二个原因是……大东山乃海畔孤峰,乃是最佳的死地,云睿让燕小乙围山,再请流云世叔施施然上山刺朕,朕却根本无处可去。”
大东山孤悬海边,往陆地山脚下去只有一条绝路,而背山临海一面更是如玉石一般绝对光滑的石壁,便是大宗师也无法在上面施展轻身功夫登临,皇帝若在此地遇刺,真正是插翅难飞。
“朕选择大东山这个死地,便是要给云睿一种错觉。”皇帝似乎已经从四顾剑可能来了的消息中摆脱出来,回復到那种自信的神色,静静地看著范閒的双眼,似乎要看穿他的真心。
“她以为可以封锁大东山的所有消息,让她在京都搞三搞四,却忘了……朕选这死地,自然是因为朕身边有能从死地之中……飞出去的活人。”
范閒苦笑了一下,心想自己的绝门本事也没有逃脱陛下的眼睛,看来自己的事情,陛下不知道的没有几项——在这个天下,大概也只有自己那奇特的运功法门,可以帮助自己从那光滑如镜的大东山上滑下去,皇帝將自己逮来大东山,原来竟是在此处做了埋伏。
陛下想的果然够深远,范閒的心头忽然动了一下,再不復先前那般担心,陛下既然连自己都能利用上,又怎么会对眼下这种最危险的局面没做出应对的计划?
皇帝微笑说道:“朕曾经对宫典说过,你爬墙的本事,很有朕……比朕要强很多。”
范閒望著脚下深渊一般的悬崖,扭了扭脖颈,难得地开了个玩笑:“有子逾墙,只可惜今晚月光太亮了些。”
“月有阴晴圆缺,这是你曾经说过的。”皇帝举头望天,说道:“朕不能料定所有將要发生的事情,但朕知道,月亮不可能永远一直这么亮下去。”
话音落处,天上一层乌云飘来,將那轮圆月遮在了云后,银光忽敛,黑夜重临大地,大东山的山顶一片漆黑。
皇帝的身边,已经没有了范閒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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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的夜林里,到处充溢著血水的味道,比海风的味道更腥。偶有月光透林一拂,隱隱可以见山林里到处是死尸,有的尸体趴在地上,有的尸体无力地斜倚在树干上,大部分的死者都穿著禁军的服饰,而更一致的是,这些被狙杀而死的禁军,身上都穿透著数枝羽箭。
羽箭深入死者体內,將他们狠狠地扎在树上,地上,场间看著十分悽惨恐怖。
大东山脚下林子茂密,那条官道被夜色和林子同时遮掩著,已经看不出大致的模样,只能看见无数的尸体与血水。离山脚愈近,残留的场景宣示著先前的廝杀愈激烈。
有火头燃起,然后熄灭,只有靠近山门处的林子里还有一些树木在燃烧,只耀亮了沉默黑夜里的一角,平伏在地面的焦糊味道渐渐上升,將血腥味与海风的腥味都压了下去,让两边的军队都开始紧张了起来。
“嗖!”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一枝长长的羽箭有如闪电一般射出,射中林子边缘最靠近外围的一名禁军!
那名禁军握著胸口的长箭,想要拔出来,可是剧痛之下,已经没有气力,缓缓地坐了下去。
便在坐下去的过程中,又有三枝羽箭破空而至,狠狠地扎在了他的身上!
那名禁军脑袋一歪,唇中血水一喷,就此死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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