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七章 朝天子 洒落人间的星光 庆余年
第667章 朝天子洒落人间的星光
乳白色的雾气在山谷里慢慢蕴积,然而,东方海上的朝阳慢慢升起,辛苦地爬过无数座山,將温度与光线拋到了山坳中的山庄上空, 让那些白雾慢慢淡去。
似乎只是一瞬间,天便亮了。布满了树林的青色山谷里,鸟儿们吱吱喳喳地醒了过来,露水从叶片上滴露,摆脱了重荷的叶儿们快意地弹了回来,就像是在伸懒腰,整个山谷上下, 都瀰漫著一股清新呼吸的感觉。
范閒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双眼,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才清醒过来,昨天晚上和父亲谈的太久,睡的太晚,以至於竟然有些不適应。十家村里没有太多人知道他的到来,而且这个地方也没有什么僕役丫环之类的人物,所以当他推开木门,感受著扑面而来的微凉山风,看见脚下那盆热水时,不免有些意外。
坐在门槛上, 在热水盆里拧了两把毛巾,在脸上用力地擦拭了一番,直到將脸颊都擦的有些微红, 他才感觉到了一种痛快, 將毛巾扔回水盆, 端著进了旁边的院子, 示意看到自己的下属们噤声。
……
……
整个晨间,范閒都在报侍父亲, 端茶递水烹食捶背,重生二十年,多在澹州,京都事多,如今又是三年未见,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其实做的並不称职,所以难得今日在异国的山谷里,没有旁的事情可以烦心,他很认真地履行著一个儿子的职责。
范尚书只是最开始的时候有些吃惊,待明白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也只是笑了笑,便由他去了,好整以暇地被儿子服侍著。
隨便地用了些清粥白面馒头,父子二人推开院门,沿著十家村里的宽阔直道,向著村旁的大山方向行去。此时直道犹被淡淡白雾遮掩,看不清楚脚下的石板缝隙,范閒小心地扶著父亲,一路行走,一路轻声陪著说话。
直通有横三竖一,虽在白雾之中,也可以看出制式等级极高,极为宽敞,与山庄建筑的高度完全不相符,范閒知道,这是为了將来运输的需要,而提前做的准备。
一枝桃花从白雾里探出一角来,范尚书指著那处,轻声说了几句什么,范閒在身旁连连点头。又至一座青石井旁,范尚书又说了几句,范閒又点了点头。
晨间出行,一路上范尚书温和地向范閒讲解,此坊將来何用,此屋將来驻何人,三大坊如果重起,怎样安置。就这样说说走走,並没有用太久的时间,父子二人便顺著石径走到了青山之中,直到山腰一种飞来石旁,才停佇了脚步。
父子二人同时回头往山下望去,只见一道金光自东面穿透万里而来,须臾间將山谷中的白色雾气一扫而空,露出其间真容,不知有多少座各式各样的宅落,错落有致地依循著直通和夹道的方位,排列在山谷之中,青墙黑檐间偶有古树探出,清新无比,更远处隱隱可见几道炊烟正在裊裊升起,想必是早起的人们正在烧水做饭。
范閒眯著眼睛望著山谷间,只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宅落在两山之间渐积渐远,往东方伸展而去,竟有些看不到边际的意思。
昨天夜里,只是看著脚下的星光,今日一睹真容,才发现十家村的现在,原来已经是如此宏大的存在,想著这两年多来的辛苦,想著那些为了十家村努力的人们,看到眼下的成果,一抹笑意渐渐荡漾在他的眉眼唇齿之间,
“怀壁其罪。”范尚书扶著有些乏了的腰,笑著喘息说道:“眼下只是个壳子,如果你真要把宝石都放进来,消息一旦泄露出去,只怕天下人都会来咬你这肉一口。”
“没几个人能能力来咬我。”范閒笑著应道。
范尚书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山谷虽然易守难攻,但区区数千人的实力,怎么可能挡得住一国之兵来袭?”
“昨天夜里父亲给孩儿看过地图,皇帝陛下若要出兵来伐,中间东夷城和北齐总会有所反应才是。”
“东夷城马上便要是庆国一属……”
“那只是名义上的,没有十年之功,庆国很难和平地將东夷城纳入体制之內。”
“那东夷城自己呢?或者说北齐人。”范尚书微笑看著他,说道:“你母亲留下来的这些遗產,诱惑力之大,没有人能够抵挡的住。此地已近北齐,北齐人怎么会放过?”
范閒笑了笑,扶著父亲坐到了山腰间的一块青石上,斟酌片刻后说道:“北齐方面我有制衡那个小皇帝的方法,即便她如果真的被钻石晃了眼,我也有办法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人世间出现第二座內库,你以为是一国之君说不要就不要的?”范尚书用有趣的眼光打量著自己的儿子,“虽然不知道你对北齐皇帝的信心从何而来,但若此事真的泄露出去,北齐文武百官一定会大流口水,即便那位小皇帝不愿意得罪你,可是他怎么阻止整个国家的意志?”
范閒站在父亲的身边,收回往下望的目光,苦笑说道:“那能怎么办?这本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先不考虑陛下那边,就算在很多年后的將来,我要护住这里,也需要自己足够强大才成。”
“好,就依你言,先不考虑陛下。”范尚书笑了起来,因为他父子二人都知道,十家村最大的危险还是来自京都里的皇帝陛下,“就说这天下三国,你要周旋其间,你现在究竟有多少力量,可以保住这里?”
“我手底下有天底下最多的九品强者。”范閒沉默片刻,认真说道:“比陛下手中掌握的更多。”
“你確认四顾剑肯把那些人给你?”范尚书说道:“即便他肯给你,一旦他死了,你怎么控制剑庐里的那些人。”
“那要看四顾剑怎么处理。”范閒应道:“至於给不给的问题,我想他不需要考虑,这件事情对於东夷城来说有最大的好处。”
“说到好处,我还真有些担心庆国的百姓。”范建忽然黯然了起来。
“这里只是一个补充,一个备份,一个要胁。”范閒抿了抿嘴唇,轻声说道:“如果能不动用,当然是最好的结局。”
山谷里的白雾早已经散了,此时被地面渐热的温度一逼,无形地向上飘浮,却在山腰里逢著坳间穿过来的微凉山风,又渐渐渗出了白色的靄气。
范氏父子二人坐在白云之间,青石之上,身周有雾气流转,衣袂轻飘,倒似两个仙人一般。不远处的入山道路旁,有一个农夫正在砍著柴,强行压抑著內心的好奇,没有將目光投向云中两个身影处。更远处还有一些隱在暗中的梢子,这些人都是十家村的护卫力量,在暗中保护著这里的建筑,这里的人。
这些人的存在自然瞒不过范閒,只怕也瞒不过范尚书,但他们两个人不想惊动太多人,只是沉默地看著身周的云生云灭。
已经沉默了够久,忽然间,范尚书平静开口说道:“一个人,能够从骨子里改变一个世界,为父纵观千年以来史书,从未有过。”
范閒没有应话,知道父亲在说什么。
“你母亲天纵其才,有天人之姿,天人之才,她或许是想用一己之力改变这个世界,只是最后依然败了。”范尚书的表情很冷漠木然,然而这种冷漠木然里,却有著一股说不出来的慨嘆。
他一举手臂,衣袖在淡淡雾气间挥动,指著山谷里那片建筑,动情说道:“很多年前,在闽北的那片荒地上,我也是如今日一般,眼看著无限盛景,自荒芜中生。你母亲的脑子里总是有那么多的奇思妙想,折服了世人不说,似乎也折服了这老天爷给我们的限制……叫人如何能不动容?”
范閒听的微微动容。
“当年如果你母亲没有死,內库肯定不会是现在的模样,依她的想法,叶家的產业总是要铺到天下的。”范建嘆息道:“你起意做这十家村,我本不赞同,但想到你母亲当年的愿望,也便隨你去了。”
“在那些年里,不,是这些年里,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你母亲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究竟想做些什么?还有……她为什么离开了?”
范閒坐了下来,紧紧靠著父亲坐著,沉默著。
范尚书清瘦的面容在山风中,显得格外平静:“我们这些老傢伙都是经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的,我们可以猜到,你母亲是来自那个虚无縹渺的神庙,五竹是她的护卫……可是神庙一向不干世事,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出像梦一样的故事?”
范閒双手抱著膝盖,將脸轻轻地贴在膝头,侧脸看著父亲陷入了失神。他知道父亲当年是京都出名的浪荡才子,诗文书画无一不是当世之选,只是后来伙伴们开始谋天下之事,他才舍了那些精神层面的东西,投入到了帐目之类枯燥而重要的事务之中。
今日在十家村旁的山腰上,已经从庆国户部尚书位置退下来三年的范建,终於回復到了当年的文艺青年模样,只是青年已近老年了。
“如果当年真是陛下构织的大网,那为什么五竹会被调走?”范尚书的声音忽然凌厉了起来,盯著范閒说道:“这个世上能够將五竹从你母亲身边调走的事情,只有一种威胁。”
范閒喃喃说道:“神庙。”
“不错,当日如果不是有神庙来人降世,五竹肯定不会离开京都去阻截那人。”范尚书眯著双眼说道:“如果这一切都是在陛下的计划当中,他怎么能知道当时神庙会来人?他怎么能够接触到虚无縹渺的神庙?”
“您怀疑当年是陛下与神庙合作?”范閒坐直了身体,双手离开了小腿,看著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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