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三章 朝天子 一败之西胡悲歌 庆余年
第723章 朝天子一败之西胡悲歌
“该劝的话早就很多人劝过了,不用再多说什么。”范閒笑著拍了拍叶灵儿的肩膀,他们二人之间向来不顾忌什么。
叶灵儿没有习惯性地挑挑眉头,反而脸上的神情有些黯淡,说道:“家里总有议论会钻进我的耳朵里……虽然我並不想听这些, 但是北边那些事情,父亲很生气。”她看著范閒,欲言又止,半晌后认真说道:“毕竟,你我是庆人。”
范閒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笑容却有些苦涩,派往东夷城的启年小组成员与沐风儿碰头后, 將他的意志传递了过去,让小梁国的动乱重新燃烧了起来,从而想办法抗阻朝廷的旨意,让大皇子能够留在东夷城。
可是北齐的反应实在是出乎范閒的意料,因为算时间,王启年应该刚到上京城不久,自己让他带过去的口信里,也並没有让北齐大举出兵的意思,只是请那位小皇帝看在两人的情份上,帮东夷城一帮。
帮忙有很多种方式, 而像如今北齐这种做法,毫无疑问是最光明正大,也是让范閒的处境最尷尬的那种。他从沉思中摆脱出来, 一面夹著银炭, 一面轻声地与叶灵儿说著閒话,想从叶府里的只言片语中, 了解一下枢密院方面到底有没有什么动静。
因为宫里那位皇帝陛下对北面战事的反应太淡漠, 淡漠到范閒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然而却不知道这抹味道,究竟落在何处。
……
……
冬至之后过了几日,范府又摆了一次家宴,这次家宴並没有像和亲王府那样,將皇族里年轻一代的人们都请了进来,是纯纯正正的一场家宴,除了府里的主人家外,来客只有范门四子。
杨万里被从工部员外郎的位置上打入大狱,在狱中受了重刑,那日大理寺宣判后,被范閒接回府里养伤,到如今还有些行动不便,脸上怨恨的表情却早已风轻云淡,只是安静地坐在下手方的位置。
范门四子里爬的最快的是成佳林,他已经做到了苏州知州,可是如今被范閒牵连,也很悽惨的垮台,宫里给他安的狎妓侵陵两椿大罪,实在是有些过重,被强行索拿回京。这一个月里,范閒为了他前后奔走,熬神废力,终於保住了他一条性命,却也丟官了事,眼看著再无前途。成佳林有些无神地坐在杨万里的下方,长嘘短嘆不已。
花厅里一共摆著两桌,女眷们都在屏风后面那一桌上,外面这桌只坐了范閒並杨成二人,他们並没有动箸,而是在等待著谁。花厅外,雪花在范府的花园里清清扬扬的飘洒著,等待著那些归来的人。
並没有等多久,一个人顶著风雪,在僕人的带领下进入了花厅。正是这些年离开南庆,稟承著范閒的意志,在满天下一统青楼大业的史阐立。
史阐立入厅,不及掸去身上的雪花,便先对主位上的范閒深深一礼,又隔著屏风向內里那桌上的师母拜了一拜,这才转过身来,看著杨万里和成佳林苦笑了一声,上前抱了抱这两位许久不见的友人。
他如今和桑文共同主持著抱月楼,自然清楚天底下大部分的消息,也知道这两位友人数月里的悽惨遭逢,一切尽在不言在,只是一抱,便已述尽了离情与安慰。
“你身子不便,就不要起来了。”史阐立很自觉地坐到了成佳林的下方,隔著位置对做势欲起身说话的杨万里说到,虽然他如今已经是天下数得著的富商,放在哪一处都算得上是一方豪杰,然而早些年一心苦读圣贤书所养成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尤其是內心最深处的那抹遗憾,让他很自然地羡慕杨万里,成佳林,侯季常这三位友人的歷程,也总认为自己这个商人身份,应该坐在最下面。
杨万里与成佳林互视一眼,苦笑连连,也懒得理会这个迂腐的傢伙,便转头说著些閒话,也没有人去谈这几个月里自己悲惨的遭遇,也没有谁去对朝廷大肆批评,因为他们不想再让门师范閒因为这些事情而焦心。
又等了一阵,却始终没有人再来,桌上数人的脸色便开始变得有些尷尬和难看起来,成佳林看著范閒微凝的脸色,喃喃说道:“或许是雪大,在路上耽搁了。”
杨万里紧紧地抿著唇,嘆了一口气,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史阐立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范閒,说道:“据我这边得的消息,季常应该七天前就归京了,只是朝廷没有给他定罪,只是让他凉著。”
范閒挑了挑眉头,笑了笑,说道:“时近年末,官员同僚们多有往来宴请,一时排不过时间来也是正常。”
话虽如此说著,他的心情却依然难免有些阴鬱,侯季常回京数日,却没有来范府拜见,朝廷里的眼线也查到风声,似乎宫里对他没有什么治罪的意思,这一切已经说明的很明显了。
在这样一个国度里,背师求荣的事情不是说没有,只是摊到自己的身上,范閒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他的目光缓缓从桌上三人的脸上拂过,心里泛起极其复杂的情绪,史阐立本来还在宋国国都,此次却是冒险回京来见自己,杨万里自不用说,便说已经做到了苏州知州的成佳林,范閒一直总以为他性情偏柔弱了些,不大敢信任,没想到此人寧肯被夺官职,却也不肯背离自己。
而侯季常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来。
“听闻今日贺大学士府中也在设宴。”史阐立的脸色有些难看,说道:“当年您入京之前,他们二人並称京都才子之首,也曾有些私交。”
杨万里咬牙阴怒说道:“好一个季常,弃暗投明的事情做的倒快,改日见了面,定要好好地讚嘆一声。”这话自然是在反讽,成佳林听了只一味的苦笑,半晌后幽幽嘆息说道:“想当年在同福客栈之中,季常兄对我等说,小范大人便是行路的时候,也要注意不到伞上的雨水滴入摊贩的油锅之中,这等爱民之人,正是我等应该追隨的对象,却料不到如今他……哎……”
一声嘆息罢了,范閒反而笑了,招呼三人开始吃菜,说道:“人各有志,再说如今我又无法在朝中做事,季常想为百姓做事,和贺大学士走近一些,也是正常。”
话说的平静,谁也无法瞧出他心里的那抹阴寒,范閒其实也清楚,范门四子中,他本来最看好的便是侯季常,只是世事每多奇妙,不知道是范閒的安排出了漏子,还是运气的问题,范门四子里,杨万里修大堤有功,声震天下,成佳林年纪轻轻便坐上了苏州知州的位置,也是当日陛下亲召入宫的新政七君子之一,史阐立虽然没有进入官场,但抱月楼东家的身份,又是何其光彩。
偏生只有侯季常,仍然偏居胶州,无法一展胸中抱负,现如今范閒失势到底,这位侯大人只怕在心有不甘之余,也被迫要觅些別的法子。关於这一点,范閒並不是不理解,但他只是不高兴,尤其是对也在开宴的那位贺大学士不高兴。
酒过三巡,几人閒聊著这些年来在各自位置上做的事情,杨万里讲著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是怎样变成了大江两旁的巨石和土方,成佳林讲著他在知州任上怎样保境安民,怎样通过小范大人的帮助,將那些盐商皇商收拾的服服帖帖,怎样替师母筹措银子进入杭州会,帮助了多少贫苦的百姓。史阐立则含笑讲著在天下的见闻,以及那些青楼悽苦女子如今的稍微好过些的日子,还讲了一件趣闻,据说在某些抱月楼的后阁里,如今竟是供奉著小范大人的神像,因为小范大人保佑了很多姑娘的生命和安全……
此言一出,除了史阐立自己外的所有人都把酒喷了出来。
三人虽都是在閒聊自己的事情,其实都是和范閒有关的事情,讲的都是范閒这一生做的一些利国利民的事情,范閒不是个圣人,只是个凡人,自然也是高兴了一些。他含笑望著这三人,停顿半晌后开口说道:“万里这些天一直住在府里,反正他在京都里也没有正经家宅,佳林你家眷还在苏州,乾脆也搬府里来。”
门师一开口,三人同时安静了下来,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看著他。
“苏州家里的事情,我有安排,你不要担心。”范閒望著成佳林温和说道:“把这段日子熬过去就好。今儿喊你们来,就怕你们对朝廷心有怨憎,对我心有怨憎,反而害了自己。”
他苦笑了一声,说道:“当然,如今看来,季常那边是用不著我去管了。”
“不过你们清楚,我对你们向来没有別的要求,不过是那八个字,所以朝廷即便想从你们身上抓到我的罪状,那也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季常那边他有自己的考虑,但想来也不会无中生有的出卖我。”范閒的表情平静了下来,缓缓说道:“你们四个隨我在天下为官,但那是太平时节,所以需要你们出力。而如今天下並不太平,所以需要你们隱忍,我知道你们想帮我,所以私底下还去找了一些交好的同僚,但以后不要这样做了,我的事情,不是朝堂官员们能解决的问题。”
成佳林苦笑著应下,他们都记得清楚,当年他们外放的时节,范閒给他们留的那八个字——好好做人,好好做官。
“如今既然做不得官,那便老老实实做人。”范閒的眉宇间有些隱痛,陛下將自己身边所有人都打落了尘埃,著实让自己左顾右盼,有些焦头烂额,这一手著实是太过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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