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8.第1197章 时间的片段,重迭在了一起 赛博英雄传
第1197章 时间的片段,重迭在了一起
“将这些问题弄清楚,有助于全人类的飞升,也有希望将‘向山’的飞升推到更高的境界呀。”原第五武神说道,“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接下来你必须走的路,是真正前人未达之境。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他从地面上捡起一个怪模怪样的玩具,扔给向山:“尽管你下载了我几乎全部的记忆,但却还没有真正转化。我来带你避坑吧。这是最应当小心处理的一段。”
向山看到了那个慢悠悠飞来的玩偶。它看上去像是什么恐怖片周边,造型相当瘆人。这里是两人的共同幻觉,这个玩偶形象,是向武在内心深处给这段记忆打上的标签,根据总体印象生成的形象。
陌生的情绪。
冰冷,异质,好像完全不属于自己。尽管理智告诉自己,这就是自己的记忆,几乎可以无损转化。但是心灵之中却有另外一部分在抗拒。
“你可以觉得,这是其他人犯下的过错,但也可以觉得,这是自己有可能犯下的过错。”
无数逻辑链在崩溃与重建中迸发的“微光”包裹了向山。
向山茫然了:“这是……”
“人是有可能犯错的。这就是‘向山’可能会犯的错,也是我犯过的错误。”向武表情莫名,“这是‘向山’对祝心雨的恨意。”
“恨……”
“你被人从约格莫夫的战舰里挖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两百年了。但我那个时候,距离那一场惨败才半个世纪。”向武叹息,“江湖花了一百年的时间,重新接受图灵一脉,那是因为祝心雨重新证明她在这一条漫长战线中的作用。但我开始活动的时代,却正好是她最声名狼藉的时间段。”
“老二的诞生就是一个错误——应该说,除了你之外,其他所有向山的诞生都是‘不应发生的事情’。而心雨、老陈,堪称始作俑者。她甚至还逃了。老二老三战到了最后一刻,让老四有了反转‘武神’名誉的机会。老四也让很多老朋友重新鼓起了希望。可她在那个时代没有一点消息。”
“然后就是过去的我和老六。”
刚刚放弃了向山身份的武神似是被情绪所劫持,一时陷入沉默。
而向山仰着头,眼角流下眼泪。
“我一遍遍通过互联网寻找她。那个时候伽利略卫星群的太阳系网络枢纽还在建设中,火星就是网络中心。我觉得以她的本事,肯定可以知道我在找她。可每一条消息都像是扔进深渊的石子。我每天都在发消息。用明码,用暗码,用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典故。我在所有她可能出现的节点留下记号。我找了一遍又一遍……我找啊找,找啊找。找到最后,找得心累了。我就……”
恨上那个家伙了。
一段记忆的涌入并非按照线性顺序,而是所有“瞬间”同时呈现,如同一个无限复杂的多维结构。诞生、成长、战斗、交谈……
第五武神的记忆之中,沁润着对“前妻”的恨意。
啊……
向山明白,这是自己或许会有的思考方式。
第十二武神的这个向山是幸运的。他能够找寻到祝心雨在世界上的痕迹。松鹰城恰好就有阿零的人格覆面在,所以他很轻松就知道,自己的爱人仍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战斗。说不定她仍旧是那个疯狗一般的样子,狠狠咬着敌人的咽喉。
但是第五武神面临的却是相反的状况。作为开始活动时距离败亡之战仅半个世纪的“向山”,他诞生于祝心雨最声名狼藉的时代。他一次又一次地发出信号,在自己所掌握的每一个节点等待回应。然而,他得到的只有无边的静默。
期待被时间磨成了焦虑,焦虑冷却后,就成了心寒。
“我能够理解……”
“但这正是我们自身不成熟的表现。按照小ai那个神棍的想法呢,这说不定就是飞升的障碍。”向武在向山身后说道。
不知何时,两人已经是背对背的站位了。
“小ai的理解,使用的是基于古老模因的符号系统。转化为现代的符号系统也不难。说到底,也只是用于解决认知革命过程的某些问题而已。”向武叹息,“无人相,放下对他者、对社会关系的预设预想——或者说成见。如果过去的我当时就明白这个道理,或许我就不会摸爬滚打得这么坎坷。或许我就有机会赢过六龙教主那个混蛋……”
向山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
但是向武却打断道:“无需辩解。六龙教主与我是在同一条赛道上飙车的。纵然他有一点点先发优势,也不至于搞得现在这般甩我几圈,车尾灯都看不见。我想,或许是我心中的愤懑,改变了我外显的气质,进而影响了我的说服能力吧。我有可能是因为我自身的成见而落得这个下场。没什么不好接受的。”
向山摇头:“你都放弃向山这个认知了,那你骂的不就是我吗?”
“我既是向山又非向山……你不妨把我当做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然后独自出门打工的兄弟呗。”向武感慨道,“当然,我败给六龙教主、遭到围攻,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直到我用斯昆剑圣这个马甲重新活动,我才知道心雨那家伙在老六活动的时候被哈特曼那老狗堵住了。”
源神星战役,旧天星舰队覆灭的一战,源自于阿耆尼王莫名其妙的突然离去。
当然,在官府内部的口径之中,阿耆尼王是认为第六武神的舰队已经是残兵、再无威胁,不可能反败为胜,所以才去追击另一个威胁更大的敌人。
“恨意是沉重的枷锁,尤其当它指向你曾深爱过的人时。而当你意识到这份由爱而生的情感根本就是一个误会的时候……”向武的语气更加复杂了,“过去的第五武神时常恨她为什么不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你觉得老六老七有没有这样的困扰呢?老八才重新遇见她的吧。”
向山摇头:“我不知道。”
第五武神开头那些年独自在火星荒原中徘徊的每一个夜晚已经完全被他所吃下。
连同第五武神后续淡忘了这份恨意的事实一起。
“向山原本就有花花公子的潜力,如果他满足了‘为国家做点贡献’的最初愿望,以他的赚钱能力,大概成为一个顶级的花花公子,夜夜笙歌,没心没肺。他原本就想着退休之后瞎玩一百年呢,这就是一个爱玩的家伙。只可惜,这套系统刚启动没多久,就被一位漂亮的反抗者给物理锁死了。”
“就好像每一个好学生都会内心都会羡慕不用上学的混混吧。你鄙夷这些混混的粗俗,鄙夷他们对自己人生的不负责,觉得他脑子进了一瓢水。但你内心深处某个阴暗的角落,又会忍不住地嫉妒他。如果那个家伙有能够跟自己聊天的智力就更好了。”
“能够不顾未来去做一件事,似乎也很美丽……这算是癖好吗?很遗憾,我不打算回到过去。我与前妻只能算……在错误的世界重逢又错身,吧。算了,下一个话题。”
向山却知道向武没有说出的话。
第五武神其实也分不清,究竟是他真的深恨祝心雨,还是世人皆认为向山该恨祝心雨,所以第五武神恨上了祝心雨。
武神也是众人所成就的向山。
所以,下一个话题吧。
一个丑陋的球跳入向山的手中。
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赛博武者。记忆告诉他,那是曾经的佛洛伦斯。她对着星空嘶吼,用拳头砸碎废墟,仿佛能借此砸碎心中的什么东西。而第五武神就这样呆立在原地。
那是一个城镇的尸体。
火星的城镇,因为庆祝某个纪念日,而被集体凋亡。
这个畸形的玩具球,是对约格莫夫的恨意。
“得承认,向山对约格莫夫其实有过错误的期待。他觉得约格莫夫只是一时对人类失望了。他太过天真,想要一个人建设理想社会。如果可以的话,说不定还能在战胜他之后留他一条命,每天逼他看新闻联播,看我们是怎么把世界变好的。”向武再次说道,“但你也该知道,不同于现在,我那个时候,约格莫夫还是会亲手清洗违抗他命令的人类的。”
“我觉得这部分憎恶无可厚非……”
“看到记忆里那个跟我背靠背一起痛骂约格莫夫的家伙了吗?她现在可是庇护者的金星之王呀。”向武平静说道,“我们要修正约格莫夫的错误,仅仅是因为它是‘错误’,而不是因为它是‘约格莫夫犯下的’。”
“不要因为约格莫夫的过去而对万机之父的现在抱有预设想法,也不要因为这些想法产生拖累自己的情绪。”
“仇恨心让佛洛伦斯作战勇猛。但仇恨心也燃尽了佛洛伦斯的灵魂。如果说火星之王还能依稀看出二十一世纪大卫的样子,那么金星之王已经完全不是二十一世纪的那个护理学专家了。”
“你未来要走的路,比佛洛伦斯过去的路更加漫长。极端的情绪会在结束后迎来极端的反噬。极端这种燃料,永生的人用不起的。”
向武自嘲一笑:“独属于第五武神的短暂岁月里,他每一刻都生活在仇恨之中。我每一秒都在恨——这是似乎是他仅有的感情。第五武神是相对失败的武神,在‘向山’的谱系之中,是反面教材。”
“六龙教主虽然是个畜生,但是专注于一件事的他或许……确实比散发着仇恨味道的我,科研骑士们显然更愿意听一个纯粹的疯子布道。纯粹也是一种美丽。”
这是第五武神所犯的错。
这是向山在相同情境下可能犯的错。
这是理应铭记的东西。
向山面前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箱子。那些散落的、尖锐的记忆碎片,被他一件件捡起,擦拭,然后整齐地码放进去。
无声无息间,一个新的影子重迭在向山身后。
第五武神。
“‘第五武神向山’已经完全属于你了。”向武表情有些伤感,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重担的释然,“如果要按照你那个对人格武装的中二命名方式,那么就叫它‘西格玛创伤’吧——虽然飞升达成瞬间,你就不再需要这种自我暗示了,但人类就是依靠语言思考的。取个名字更能清晰感知到他。”
其神态,如同越过重重火线的传令兵,将机密文件传递给指定的战友。
Σ/西格玛,自动求和。
将所有的向山的所有愤怒、悲伤、平静、绝望与希望,统统加在一起,自动求和为沉淀的基石。
这便是第五武神的向山与向武一直到现在的,对飞升的摸索。
“接下来,对个账吧。交叉比对一下不同版本的‘向山’,对‘飞升’这道题的解法,看看在这张考卷上,我们各自都写了什么狗屁不通的答案,然后……试着凑出一个及格分。”
向武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黑暗瞬间被点亮。无数条丝线在两人之间浮现,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神经网络,又像是一张未完成的星图。有些丝线明亮如金,流动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有些漆黑如墨,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随着幻觉的刷新,曾为同一人的两个男人再度面对面。
金色的流光汇聚在向山手中。那是最纯粹的部分。
“来自老十的蒸馏算法,按照拓拔的记忆,或许还掺了一些老六的思路。”
独孤北落师门与拓拔轩辕十四分散突围。独孤北落师门先一步失去运动能力,在太空中飘荡数年。而拓拔轩辕十四则带着第十武神的研究成果,在地球继续钻研了十余年。
如今,这份积累穿过时间,进入向山手中,融入飞升的阶梯。
“老六确实比老五思路清晰。”向武是这么说的,“老十自然是站在时代的肩膀上更进一步。这是单独拿出去都有可能让认知革命更进一步的东西。”
陈锋过去认为,人类意识的庞大数据,绝大部分都是共性。真正决定个性的参数非常少。而人类恰恰因为社会生活的长期训练,而对这些参数格外敏感。
六龙教主的模型内,记忆、经验、自我、能力都是相互影响的模块。
六龙教的飞升理想,则是在保持“自我”不变的情况之下任意替换。
第六武神与第十武神的想法则与六龙教主完全相反。他们并不在意自我,而想要将认知能力化作最廉价但也最强大的武器。
但这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正反两个解法。
通过模型压缩和知识迁移,蒸馏算法将庞大而复杂的模型之中的部分能力迁移到更小的模型之中,反过来,小模型亦可作为参照,用以辨别大模型中哪些部分与这“被迁移的部分”无关。
这里的“小模型”,便是“全面的大模型”的一个特化分支。
第十武神只做好了两件事。磨炼武技,以及研究蒸馏算法。
“六龙教主拥有着更完善的理论储备,甚至排除了诸多的错误道路。”向武则捻起那黑色的记忆,“但是他犯了一个方向性错误。他期望纯靠技术手段去解决‘自我的一致性’的问题。”
但是,人的所能掌握的那一层意识,对“自我”的描述与想象,基本就是片面而武断的。
许多人都会在非日常的情境之下,自己做出令自己吃惊的选择——因为他没有真正看清自己,所以才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吃惊。
六龙教其实早就摸到了意识上传的门槛。通过对技术的垄断封锁,通过像老鼠一样窃取成果,通过对关键研究员的定点清除,他们在相关技术上确实遥遥领先。他们理所当然能制造出相当稳定的“假性人格覆面”。并且,这个“人格”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与“能力”脱耦。
但是,就算教内的受试者做好了“这就是我”的心理准备,并且觉得自己可以接受这一切,实际创造出的人格覆面也很容易与本体产生矛盾。受试者与人格覆面,总会有一方脱离预估。
那只是表层意识片面而武断地认为自己做好了准备而已。
六龙教主打算用纯粹的技术手段暴力破解这个难题。
是因为思维盲区?还是说六龙教的教义绊住了他,让他必须选择更难的道路?
“也不能说全错吧……”
向山并不打算完全否定这一思路。
但是现阶段,他完全想不到如何保证“片面的想象”与“真实而庞大的潜在自我”永远不矛盾。
现有技术条件下,有效的办法大约不是改进技术,而是改变自身。
放下对自身的偏见与执着。
也就是ai向山所感受到的“无我相”。
“搞了一辈子反传统,最终还是选择使用这么传统的叙述方式吗?”
“我敢说我所谓的无我相跟佛祖当年说的是存在些微区别的。”向武摇头,“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从记忆的边边角角找到景老师絮叨的那些描述世界的哲学成果,换一套符号。你应该还记得我们为什么会熟悉这套宗教的符号系统吧?”
向山苦笑:“啊,还真是……”
当初向山整过一个不算很好的活。他用“我会给某些机构捐款”为承诺,邀约某些宗教德高望重的人在摄像机前跟他辩论。向山还养了一个文科生团队来为他设想可能的应对。向山自己也清楚,自己其实主要目的不是说服那些宗教界人士,而是说服观众。他只要在逻辑层面不被驳倒就可以了。
古老的哲人为了让下愚之人理解自己的理念,时常会使用比喻。而受限于时代,古代哲人所举的例子往往会随着科学疆界的扩张而被证伪。向山没有想着从理论层面辩倒那些宗教,能生存到现在的宗教自有一套“认知护盾”。他只是打算让那些信者在科学面前显得窘迫。科学总能找出距离日常经验很远的案例。
向山觉得,这是为了革新世界的风气,是他改变世界伟大事业的一个轻松环节。
同时,他也被动记住了那些东西。
“古代的宗教家,是回答‘世界与我’诸多问题的哲学家,是底层互助团体的组织者,也是探讨‘人类幸福’这个问题的技术工程师,与你我总会有同步的所在。”向武说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扫除偏见,在去掉‘已经被科学替代的对世界的解释’以及‘维系组织结构的共同想象’之后,还剩下的那一点东西或许对我们有帮助。”
有用的东西,觉得趁手就用一用。
向山闭上了眼睛。临近蜕变的绝顶内功、图灵一脉共享的超绝咒术,让他取得了网络之中的高权限。
数据的洪流正在滚滚倾泻,如同瀑布一般从太空港落入地面。
“宙斯之颅”太空港内,所有的计算机都弹出了过热警报。
地面之上,异状以近光的速度扩张。
以奥林匹斯太空电梯为中心,所有科研骑士团或数据中心都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性能下降。
休憩之中的科研骑士感觉自己脑内灵光爆发。啊,不止,所有非侠客阵营的武者,都情不自禁开始思考,思考关于自我、人生的话题。他们脑海之中迸发出了新奇的火花,这是前所未有的全新体验。
休眠技术研发中心,维护的科研骑士感受到了计算机的异常发热。阿耆尼王的补丁似乎被轻易攻破了。原本为了维护休眠这大脑而给予皮层的低强度刺激,全部被挪作他用。
拓拔轩辕十四因为算力限制而迟迟未能完成的工作,被向山分发给了整个火星。
向山身后,一个又一个影子亮起。众多的武神……众多的向山,不,是众多的人。
六龙教主未能实现的计划——不同向山之间相互比对,寻找“自我数据”以及“能力数据”的所在。
还有ai向山最后的领悟。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已然完全掌握。
“世界上原本就没有‘向山’这样一个人,只有‘想象自己是向山这个人’的生物。”向山叹息。
向武接口道:“说到底,这确实就是观念的问题。持有对我相的执着,认定机械飞升只是制造一个‘不同于我’的个体,也是一种认知的方式。认知的方式本无对错之分,但确实存在‘强弱’的差别。”
对错是主观的,而“大与小”“多与少”“强与弱”“是否更符合环境”,却有客观的标准。
“接下来,就是第五武神……还有我所进行的探索了。”
数据的洪流开始归还。整个火星的网络正在对向山的询问给出应答。
那是第十武神从始至终都没能获取到的庞大计算资源。
现实中,谷凯胜拖着一瓶冷却剂,就这样浇在主机上。这里是港口,不是数据分发中心。就算第五武神临时调配了一些计算机,也不足以支撑这样的预处理与数据分发任务。但谷凯胜知道,现在有什么事情到了关键的时候,他要想办法保证这些超频的计算机工作到最后。
众多部件正在替换掉朱安雷宾原本的部件。全火星的科研骑士团里所收集到的顶级资源,全部都是尖端产物。
向山仿佛睡着了一般,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没有任何知觉。可谷凯胜能从这恐怖的数据交换中,窥探到网络之中变革的一角。
他似乎想起了两百年前向山常说的话。
——人类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吗?
…………………………………………………
这是,网络世界那场蜕变发生的几分钟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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