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陋巷处又有学塾(一)
等到宁姚和叠嶂返回铺子这边后,叠嶂蓦然停步,不敢再往前走。
因为叠嶂对那个突然出现自己店铺门口的男人,很敬畏。
对方可是出了名生人勿近的大剑仙左右。
寻常别洲剑修,在家乡的脾气再不好,到了剑气长城,都得收一收脾气。
左右前辈不一样,刚到剑气长城那边,就有一位驻守城头的本土仙人境剑仙,试图问剑被视为浩然天下剑术最高之人的左右,结果左右前辈就只回了一句话,“我的剑术,你学不会,但是有件事,可以学我,打不过的架,就干脆别打。”
当时一旁的隐官大人也跟了句,“好像是唉。”
那场万众瞩目的城头切磋,就没打起来。
这会儿震撼过后,叠嶂又充满了好奇,为何对方会如此收敛剑气,举城皆知,剑仙左右,从来剑气萦绕全身。大战之中,以剑气开路,深入妖族大军腹地是如此,在城头上独自砥砺剑意,也是如此。
但是今天的浩然天下剑术最高者,一身剑气收敛,破天荒没有流露半点。
陈平安想起一事,转头笑道:“叠嶂姑娘,只要我能帮铺子挣钱,咱们四六分账如何?”
陈平安刚要点头答应。
叠嶂点点头,然后对宁姚一脸无辜道:“宁姚,陈平安偷偷对我挤眉弄眼,不知道啥个意思。”
何况之前左右正大光明地坐在店铺门口,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言语。
宁姚瞥了眼她,一下子就知道她心中所想,解释道:“陈平安身上带着一件方寸物,两件咫尺物,除了家乡寻常酒水和一堆竹叶,便空荡荡了,几乎什么都没带,要真只是为了在这剑气长城,学那跨洲渡船的众多商贾,靠卖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从我们剑修手上挣得神仙钱,他陈平安就不会如此暴殄天物,早就塞得满满当当了。所以陈平安想要与你合伙做买卖,只挣良心钱,习惯使然,陈平安从小就喜欢挣钱,不纯粹是喜欢有钱,这一点,我必须为他打一声抱不平。”
陈平安侧过身,丢了个眼色给叠嶂,我讲诚信,叠嶂姑娘你总得讲一讲诚意吧,不如各退一步,四六分账。
陈平安说道:“那就只好三七了?叠嶂姑娘,你做生意,真的有些剑走偏锋了,难怪生意这么……好。”
陈平安那本山水游记上,都有写,篇幅还不小。
陈平安也放下酒壶在椅子上,双手笼袖,身体前倾,望着那条正在翻修的街道,轻声道:“先生如今怎么个情况,我又不是不清楚,开这个口,让先生为难吗?先生不为难,学生心里不会良心不安吗?哪怕我心里过意得去,给整座剑气长城惹来麻烦,牵一发而动全身,直接导致双方大战开幕,先生离去之时,岂会真的不为难?”
左右以剑气隔绝出一座小天地,然后一边喝酒,一边看书。
不过叠嶂最后还是问道:“陈平安,你真的不介意自己卖酒,挣这些琐碎钱,会不会有损宁府、姚家长辈的脸面?”
陈平安笑道:“应该的。”
她说什么都不合适,何况陈平安在人生大事上,自有主见,根本不用她宁姚指手画脚,出谋划策都不用。
左右就已经将手中酒壶轻轻放在椅子上。
唯有见到那个架子比天大、如今才愿意认他做先生的小师弟后,先生哪怕笑容不多,言语不多,哪怕已经分别,此刻注定正在笑开颜。
叠嶂好奇道:“你自己都说了是普通的市井酒酿,哪怕咱们这边酒鬼多,可就算铺子卖得出去,也有个卖完的时候,再说价格卖高了,容易坏人品,我可没那脸皮坑人。”
叠嶂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
于是最后砍价砍到了四六分账。
左右不知不觉喝完了壶中酒,转头望向天幕,先生离别处。
左右不再辛苦压制自身剑气,化虹远去城头。
实在是有些不太适应。
宁姚笑道:“没事啊,当年我在骊珠洞天那边,跟你学会了煮药,一直没机会派上用场。”
左右又看了眼陈平安。
叠嶂道:“我就不信宁姚丢得起这个脸,就算宁姚不在乎,你陈平安真舍得啊?”
若是悄悄在家乡建造了祖师堂,悬挂了先生画像,便要主动与自己邀功言语一番,自己更会失望。
陈平安笑问道:“那就当谈妥了,三七分账?”
甚至比自己最早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小师弟形象,还要更好些。
左右问道:“之前不知道先生会来剑气长城,你请陈清都出山,没有问题,如今先生来了,你为何不主动开口,答应与否,是先生的事情,问与不问,是你这个学生的礼数。”
陈平安笑道:“先生与左师兄,都心里有数。”
左右就会最失望。
叠嶂是真有些佩服这个家伙的挣钱手腕和脸皮了。
宁姚站在柜台旁边,面带微笑,嗑着瓜子。
陈平安突然说道:“希望没有让师兄失望。”
陈平安和宁姚两人离开小小的杂货铺子,走在那条大街的边缘,陈平安一路经过那些酒楼酒肆,笑道:“以后就都是同行仇家了。”
先生自从成为人间最落魄的儒家圣贤后,始终笑容依旧,左右却知道,那不是真开怀,弟子流散,漂泊不定,先生在愧疚。
叠嶂气势全无,越来越心虚,听着陈平安在柜台对面滔滔不绝,念叨不休,叠嶂都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真不适合做买卖了。
只是叠嶂都这么讲了,宁姚便有些于心不忍。
那就是左右心中期待百年的那个小师弟了。
左右来时,悄无声息,去时却没有刻意掩饰剑气踪迹。
当年蛟龙沟一别,他左右曾有言语未曾说出口,是希望陈平安能够去做一件事。
陈平安站起身,说道:“我自己掏钱。”
宁姚笑道:“真不是我胳膊肘往外拐,实在是陈平安说得对,你做生意,不够灵光,换成他来,保证细水长流,财源广进。”
叠嶂很快琢磨出言语之中的意思,宁姚分明给自己挖了个陷阱,叠嶂气笑道:“我就没打算答应跟他合伙做买卖啊,宁姚,你给我适可而止啊。”
叠嶂默默走入铺子。
宁姚与陈平安一起坐在门槛上,轻声道:“所幸如今老大剑仙亲自盯着城头,不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去往南边。不然下一场大战,你会很危险。妖族那边,算计不少。”
陈平安却说道:“我扛着桌椅板凳随便在街上空地一摆,不也是一座酒肆?”
陈平安一脸震惊,这次真不是假装的了,气笑道:“天底下有这么容易做成的买卖吗?!叠嶂姑娘,我都后悔与你搭伙了!你想啊,与谁买散酒,总得挑选一些个生意冷清的酒楼酒肆吧?到时候怎么杀价,咱们买多了如何个降价,怎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得先琢磨些?怎么先定死了契约,省得见我们铺子生意好了,对方反悔不卖酒了,就算不卖,如何按约赔偿咱们铺子,林林散散,多了去,我估计你一个人,肯定谈不成,没法子,我回头覆了张面皮,你就在旁边看着,我先给你演示一番。何况这些还只是与人买酒一事的粗略,再说那铺子开张,先请哪些瞧着挺像是过路客的酒客来壮声势,什么境界的剑修,不得划出个三五六来,私底下许诺白给他们到底几壶千金难买的上等竹叶酒水,让哪位剑仙来负责瞎喊着要包下整座铺子的酒水,才比较合适,不露痕迹,不像是那托儿,不得计较计较啊,挣钱之后,与晏胖子陈三秋这些个酒鬼朋友,如何亲兄弟明算账,咱们可是小本买卖,绝对不能记账,总得早早有个章程吧……”
陈平安胸有成竹道:“我试过了,光有酒虫,依旧算不得多好的醇酿,比那价格死贵的仙家酒水,确实还是逊色很多,再加竹叶,酒水味道,便有了云泥之别。所以咱们铺子在开张之前,要尽量多收些价格低廉的最寻常酒水,越多越好,先囤起来,数量凑够了,我们再开门迎客,我们自己买酒,估计压不下价,买多了,还要惹人怀疑,所以可以给晏琢和陈三秋一些分红,意思意思就成了,不用给他们太多,他们有钱,咱俩才是兜里没钱的人。”
陈平安还在小口喝着酒,瞧着还挺优哉游哉。
那个陈平安可能不清楚,若是他到了剑气长城,听说自己身在城头之后,便要匆匆忙忙赶来自己跟前,称呼大师兄。
左右这才准备离去。
又聊了诸多细节。
陈平安无言以对。
宁姚跟叠嶂返回这边,陈平安起身笑道:“我在此待客,麻烦叠嶂姑娘了。”
叠嶂沉默许久,小声道:“我觉得咱们这酒铺,挺坑人啊。”
不曾想,陈平安不但做了,而且做得很好。
陈平安见到左右好像有些不耐烦,瞅着是要先教自己剑术了,想起野修当中广为流传的那句死道友不死贫道,只好赶紧点头道:“记下了。”
陈平安立即苦兮兮说道:“我喝,当酒喝。”
叠嶂看着门口那俩,摇摇头,酸死她了。
所以到最后,叠嶂怯生生道:“陈平安,咱们还是三七分吧,你七我三就行。”
关于陈平安跟左右之间的微妙关系,宁姚不难理解两人各自的所思所想,所以也没在陈平安这边说左右什么。
宁姚正要说话。
若是觉得左右此人剑术不低,便要学剑。
从城池到城头,左右剑气所至,充沛天地间的远古剑意,都让出一条稍纵即逝的道路来。
宁姚摇头道:“不能。”
叠嶂给气得说不出话来。
左右冷笑道:“没了先生偏袒,假装镇定从容,辛苦不辛苦?”
在剑气长城,反正靠山什么的,意义不大,该打的架,一场不会少,该去的战场,怎么都要去。
左右点点头,算是认可这个答案。
走过三洲,看遍山河。
陈平安说道:“勤快修行,多炼气,争取早点跻身洞府境,将初一十五彻底大炼为本命物,同时磨砺金身境,一旦跻身远游境,厮杀起来,会便利许多,不过这两件事,暂时都很难达成。其中只说凑足五行之属本命物,就是登天之难。金、火两件本命物,可遇不可求,实在不行,就不去刻意追求太高的品秩,总要先搭建成长生桥,应对下一场大战。宁姚,这件事,你不用劝我,我有过很仔细的权衡利弊,当下三件本命物的品秩,不谈修行路上其它事宜,只说本命物,其实已经足够支撑我走到地仙,甚至是玉璞境,此事不能太过苛求圆满,修行路上,确实不能太慢,不然迟迟无法跻身中五境练气士,难免灵气涣散,武学境界却到了七境,一口纯粹真气运转起来,或多或少要与灵气相冲,其实会拖累战力。在这期间……”
所以此时此刻,左右觉得早先在那店铺门口,自己那句别别扭扭的“还好”,会不会让小师弟感到伤心?
估计这个掉钱眼里的家伙,一旦铺子开张却没有销路,起先无人愿意买酒,他都能卖酒卖到老大剑仙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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