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瓶洲中部地带,已经动工开凿一条亘古未有的入海大渎,涉及到十数条江河、数十座拥有山神祠、土地庙的山头。
这到底是在跳崖自杀呢,还是在闹着玩啊?
林守一点点头,“回头让李槐说她去。”
还凑合的,是在大隋山崖书院求学的林守一。
如今一洲五岳大山君,其中又以魏檗境界最高,名声最大!
董水井,林守一。
朱敛问道:“事情很麻烦啊。”
边文茂也没太上心,客客气气与众人告辞,扶着妻子走上马车,最后再作揖告别。
至于一旁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先生,实在是人比人,远远不如耳挂金环的俊美男子,来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独孤端顺笑道:“老前辈此问多余了。”
到了山上,裴钱发现老厨子竟然不在家。
魏檗望向落魄山那边,说道:“巧了,又有客登门。”
关于这件事,其实大骊皇帝御书房都专门商议过,如果不是国师崔瀺觉得这点泄密,所谓的事情败露,根本无所谓,或者说崔瀺正是希冀着凭借此事,勾引大鱼咬饵,不然哪怕那位渡船婢女被人悄悄带走,以如今大骊谍报的交织成网,一个下五境女子修士,就算有高人营救,一样难逃一死。
青衫少年元来正在趁着姐姐不在,坐在墙根下看书,等到岑鸳机六步走桩到了山脚,便无心看书了,看岑姑娘。
好像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当年与小师叔一起,走过青山绿水的小姑娘,满脑子都是这些念头。
剑修崔嵬,少年张嘉贞和蒋去,如今都住在这边。
朱敛说道:“香火情想要长远,就别糟践了。魏兄,咱们朋友归朋友,事情归事情,既然是朋友,有些事情,就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用少女的话说,就是要给地面的小脑阔狠狠一锤儿!
魏檗点头道:“正是陈平安让我们寻找的那位渡船女子,打醮山渡船春水。”
小米粒抹了抹嘴,“可不可不。”
大骊朝廷如此劳民伤财,年轻皇帝如此贪功求大,真不怕兴也勃焉、亡也忽焉?到时候遭罪的,还不是各地百姓?
林守一想了想,还是没有道破玄机。
朱敛问道:“是觉得到了落魄山一定能活,还是病急乱投医?”
马笃宜发现那个少女脚上一双编织马虎的草鞋,鲜血流淌。
莲藕福地的武运,她裴钱要凭自己的本事,能收回几分是几分。
目送马车远去之后,所有人继续去铺子后院闲聊,李槐双手抱着后脑勺,“这个边文茂,心里头的架子恁大。”
这会儿周米粒站在裴钱身边,歪着脑袋,皱着眉头,然后故作恍然,轻轻点头,假装自己是走惯了江湖的,什么都听懂了。
清风城,一位红衣女子牵马出了城,夜色里,走入了郊外三十里外的山坳里。
那个黑衣小姑娘突然转过头,遥遥看着两位停步不前的外乡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溜。
朱敛摇头道:“没这么轻巧,行了,我认识路,自己走就是了,你回披云山,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大地之上,就多出了一个个大坑。
两人一起凭空消失,出现在落魄山上。
周米粒立即闭嘴,踮起脚跟,伸出手掌,挡在嘴边,“莫要记账莫要记账,我这不是还没说漏嘴嘛。”
魏檗笑道:“那我先盯着拜剑台周边,一有风吹草动,到时候我们商议出个章程就行。”
也就是来了这曹袁两姓必争之处的槐黄县,到了别的地方,边文茂都是一等一的衙门座上宾。
这等通天大手笔,便是那些亡了国的遗老,也唏嘘不已,那大骊蛮子,委实是敢想人之不敢想,做人之无法做。
林守一在去往落魄山之前,让李槐他们稍等,去了趟祖宅,洒扫庭院和祠堂,年轻读书人,独自一人,心中默念家训。
小姑娘肩头上的绿竹行山杖,很熟悉!
她一只手藏在袖中,死死攥紧一物,胳膊轻轻颤抖。
所以需要认识的,其实就只有那个横空出世的柳清风。
只见那大坑当中,有一个皮肤微黑、身材消瘦的少女,双膝微蹲,缓缓起身,转头望向那个抱头蹲在大坑边缘的黑衣小姑娘,埋怨道:“小米粒,咋回事,如果不是我眼尖,换了路线落地,你可就要掉坑里了,伤着了你怎么办,不是要你原地不动吗……”
李槐是妻子说得比较多的一个同窗,言语无忌讳,说了许多糗事,所以也是边文茂最不感兴趣的一个,一看就是个读书不开窍的榆木疙瘩,靠着祖上积德才去的山崖书院,这种人给他几个台阶,也站不住脚,迟早会退回到台阶底下去。那董水井好歹有一技之长,隐隐约约有些小道消息,说是此人同时攀附上了曹督造和袁郡守,若真是如此,买卖做得应该不会太小。
只不过这些官场变动,相较于神水国余孽神祇的棋墩山土地魏檗,先升为披云山一国山神,继而顺势成为一洲北岳山君,都不算什么,不值得大惊小怪。
柳清风,扈从王毅甫。
比如裤衩给李宝瓶丢到了树上,李槐就满地打滚嗷嗷哭,就为了把齐先生招来。
李槐他们一起送到铺子门口,刚好于禄和谢谢也从林鹿书院那边下山,来到骑龙巷,打算大家一起去落魄山。
曾掖和马笃宜便看到了那位玉树临风的神仙中人。
很一般的,是商贾出身的董水井。
魏檗笑道:“反正闲得慌。”
再前边些不远,就是此次清风城之行的目的地,是个绿水接柴门的茅屋。
在藕福地的家乡那边,柿子有个别称,十分别致,凌霜侯。
曾掖聚精会神,凝望远处。
还有那山上神仙的家族记名供奉,更是不俗,一位是长春宫祖师堂长老,一位运道不济,早年与几位山中久居的得道好友,御风路过骊珠洞天辖境上空,不知为何与圣人阮邛起了冲突,下场不太好,可好歹留住了性命,比另外一位直接身死道消的道友,还是要幸运些。
朱敛嗤笑道:“捡软柿子捏?”
朱敛双手负后,缓缓说道:“那位‘石湫’姑娘,是肯定要救的,至于其余两位,其实还是弄明白一件事就行了。”
而石春嘉与那桃叶巷出身的石灵山,也有些亲戚关系,不过石春嘉辈分高些,两人真要见了面,还得喊她一声姨。
边文茂对这两位年轻男子的印象,一个很一般,一个还凑合。
临近众人,那少年大笑道:“我有一头小毛驴儿,从来不喊饿!”
见着了裴钱一行人,少年只好从岑姑娘的那双漂亮眼眸里,将自己的心神拽出来,赶紧走向山门牌坊那边,听了裴钱的介绍后,向两位与年轻山主是故交的外乡客人作揖行礼,少年突然发现这是读书人的讲究,若是给姐姐知道了,又得挨骂,元来赶紧抱拳一笑。
董水井点点头。
所以石嘉春这会儿在可劲儿埋怨宝瓶。
石嘉春站起身,打趣道:“李槐?这些个年,饭没少吃嘛。”
藩属青鸾国重开漕运一事,吏部对其考评一般,只得了个良。算是没有功劳,小有苦劳,才得以主政一方,被朝廷平调到一个边境郡担任郡守。不曾想屁股还没坐热,就立即需要北上,与一大帮高不可攀的山水神灵、山上神仙打交道,从正四品擢升为从三品,大骊朝廷授予了一个临时设置的大渎督造官,关翳然和刘洵美品秩都未变更,所以反而像是沦为了一个藩属小国文官的副手。
李槐风风火火走入后院,“好啊,羊角丫儿小石头,这么多年不见面,一见面就说我坏话?”
脸色惨白的公子哥却神色自若。
陈暖树赶紧起身,为两人介绍朱敛和魏檗,落魄山大管事朱老先生,北岳山君魏老爷。
裴钱在那边盘腿而坐,学师父卷起袖子,开始闭目养神,温养拳意。
少女是在以人身与大地问拳。
魏檗心中无奈。
马笃宜腰间悬挂了一块玉牌,正是顾璨留给他们作为护身符的太平无事牌,她想了想,笑道:“先去落魄山,咱们与陈先生那么熟悉,应该不至于吃闭门羹,即便陈先生不在那边,与人讨杯茶喝,总不难吧?”
所以吏部的左侍郎,大骊官场上流传的笑话有许多,相传曾经有两位离京为官的封疆大吏,辖境毗邻,皆是吏部左侍郎出身,相逢一笑,
石嘉春总觉得那个经常去学塾接弟弟放学的李柳,感觉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奇怪,照理说,当年李柳岁数大些,已经是少女了,见谁都柔柔弱弱的,与那泥瓶巷宋集薪身边的稚圭,两人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也都是美人胚子,不过石嘉春反而觉得真要相处起来,见谁都没个笑脸的婢女稚圭,可能没李柳那么难打交道。
至于其中的凶险万分,以及付出的代价,不足为外人道也。
隆冬时节,一路上竟然桃烂漫。
李槐大喜。
朱敛最后对那个神色恍惚的年轻女子说道:“如果我家少爷在这里,一定会很高兴,能够与春水姑娘久别重逢。”
边文茂在州城那边还有一场朋友应酬,不过妻子难得出京返乡,又都是她小时候的朋友,这位探郎也就熬着性子,不流露出半点情绪。
之所以涉险救走“石湫”,他当然动机不纯,绝非什么光风霁月的侠义之举。
如今少年元来就暂住那边,负责看大门。
大骊铁骑南下征战多年,跻身武将之列的年轻面孔,其实更多,除了将种门庭子孙,不乏有市井贫贱出身。
到了山门那边,郑大风已经不在。
仿佛小小灶房就是朱敛的小天地。
骑龙巷压岁铺子那边,也有故友重逢。
谢谢有些神色恍惚。
突然意识到身边还坐着夫君,石嘉春赶紧坐好身姿,收敛神色。
那就将崔爷爷遗留在这边的武运,由她带回落魄山。
陈暖树松了口气,看样子没大事。
马笃宜答道:“面朝山门,左边账房。”
朱敛笑了起来,环顾四周。
魏檗点点头,“你心中有数就行,我反正名声烂大街了,不怕这一桩。”
周米粒对裴钱悄悄做了个扎猛子的姿势,给难得生气的陈暖树骂了一顿。
之后所有人浩浩荡荡去往落魄山。
郑叔叔远游之前,在宅子书房那边留了不少书给元来,并且语重心长告诉少年,等到岁数大了,就可以去老厨子的私人藏书楼了,那里的书籍,书上学问才大。少年有些神往。
独孤公子点头道:“确实如此,不敢蒙骗前辈。我真名独孤端顺,如今化名邵坡仙,亡国之人,实在是暂时还不想死,才出此下策,以恩情要挟石湫姑娘,带我来这落魄山寻求庇护。”
边文茂缓缓起身,笑着没说话。
董水井听着石嘉春的絮叨,笑道:“宝瓶连你的面子都不卖,确实不应该。”
曾掖和马笃宜终究不是纯粹武夫,并不清楚那少女跳崖“砸地”的诸多精妙处。
曾掖咧嘴笑道:“行,我也是这么想的。”
马笃宜听到后,脸色如常,其实愣了半天,曾掖反而还好,陈先生看待世间人事,只要无碍道理,一向心平气和。
那处,是昔年大魔头丁婴带着鸦儿和春潮宫簪郎周仕,一起落脚的幽静宅邸。
这是少女自己想出来的练拳法子,暖树当然不同意,觉得太危险了,裴钱如今才五境瓶颈,肉身体魄还不够坚韧,小米粒觉得可行,二对一,所以可以做。陈暖树就想要问一声老厨子,结果裴钱脚踩竹楼外的那六块铺在地上的青砖,以六步走桩开路,纵身一跃,直接没了身影。
最后裴钱挑选了一处私宅,是她偷偷钱买下来的,其实老厨子也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管她。
魏檗会心一笑。
这就是江湖道义。
裴钱问道:“咱们分舵的那俩喽啰呢?”
朱敛轻轻喊了声好嘞,立即去后院灶房忙碌去了。
三人各自介绍一番。
林守一与董水井,前者变化不大,从来是那个模样德性,董水井也还好,唯独李槐,怎么都与小时候的印象不沾边。
先前李槐一个人先去了趟,回了披云山书院,一直反复念叨着惜败惜败。
看来玉液江水神娘娘一事,还没消气。
谢谢也独自逛荡去了,在山巅山神祠那边遇见了走桩练拳的岑鸳机,以及一旁立桩的少女元宝。
年轻人的言语,可谓简明扼要。
当年跨洲那条渡船坠毁在朱荧王朝境内之后,她侥幸活了下来,化名石湫,在一座仙家小山头,通过镜水月揭露了天君谢实与大骊宋氏勾结,嫁祸给朱荧王朝。
李槐突然忧心忡忡,“宝瓶一个人走江湖,真没事?她也不是修行之人啊。”
李槐愧疚道:“那俩文章写得岔了,给夫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会儿正啃笔杆子呢。”
骑龙巷的压岁铺子和隔壁的草头铺子,曾经都是石嘉春的祖业。
婢女蒙珑面容凄苦。
裴钱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没说什么。记什么账。小米粒和暖树其实都只有功劳簿,根本就没那小账本的。只是这种事情,不能讲,不然小米粒容易翘尾巴。
只要是落魄山的客人,就没有身份的高下之分。
李槐性子急,说是他先去真珠山那边等着。
朱敛是去了拜剑台。
她希望能够将一件东西,送到落魄山。在那之后,就算落魄山拿她与大骊宋氏邀功,都无所谓了。
除了最后一位从未听说过,大骊京城官场,对关翳然和刘洵美两个年轻晚辈,并不陌生,一来两人都出身高门,二来都是年轻一辈当中的俊彦人物,尤其是关翳然,早早投身边关,以随军修士的身份,是死人堆里成长起来。刘洵美也不差,南下一路,实打实拼杀出来的官身。
问拳!
他们三人这一路逃难,先后经过了两场截杀,一场是意外的狭路相逢,一场是大骊随军修士有备而来。
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估计就只有出门走不走运、就看地上有无狗屎的李槐了。
一位复姓独孤的公子哥,婢女蒙珑,以及一位名叫石湫的女子。
关家职掌大骊吏部太多年,被誉为稳如山岳的尚书大人,流水的侍郎、郎中。
马笃宜这才不与顾璨计较。其实说到底,还是顾璨多思虑,更老江湖。有些时候与曾掖两人相处,没有顾璨在旁,也会感慨,顾璨学东西实在太快太快了,不管是学什么,修行一事不用多说,各地官话方言,与偶遇的江湖豪侠策马游历,与踏春的官宦人物相谈甚欢,与乡野樵夫、市井百姓拉家常,好像顾璨时时处处都能够入乡随俗,将马笃宜和曾掖随便就拉开一大截。
魏檗笑道:“这是当然,不麻烦我能喊你来?这种事情,看似可大可小,终究最犯忌讳。”
朱敛见到了风尘仆仆的一行人。
一粒黑点破开云海,带着呼啸声,骤然坠落,刹那之间,一个不高的消瘦身影,重重砸在地上,一阵巨响,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至于两人家世背景,石嘉春大致提过,都是些无心言语。董水井家境不算太好,但是早早立业,至于成家一事,有些悬。
石嘉春白眼道:“李槐?拉倒吧,针眼大小的胆儿,在我家宝瓶面前敢踹大气儿?”
红袄小姑娘,喜欢围着她的小师叔团团转,山高路远,好像再远也不怕。
李宝瓶低头瞥了眼腰间的雪白狭刀,和那枚养剑葫。
李宝瓶站在原地。
人面桃,立在明月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