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叫官梅的女子白了好友一眼,与郑大风笑问道:“代掌柜,宁姚从浩然天那边回了这边,就没带回什么消息?比如林君璧他们回到家乡,如今过得咋样了?”
老娘为了朋友,今儿算是豁出去了。
不过即将新鲜出炉的下一次评选,董姑娘已经被郑大风内定为榜首人选了。
郑大风踢掉靴子,盘腿坐在长凳上,问道:“忻水,有没有几个让你朝思暮想、大晚上辗转反侧的姑娘?”
代掌柜读书真多,只说某些方面的书上门道,二掌柜真心比不了。
“来者何人?”
再加上天下大势趋于明朗,不断有外乡修士往飞升城这边赶来,虽说有四座藩属城池挡着,层层把关,但是各种层出不穷的渗透,防不胜防。
如同封山。
分别是刑官、隐官、泉府三股势力。
最后是泉府一脉账房修士们的见钱眼开捡破烂,拦我赚钱就是问剑。
白玉京道士最早推出一部历书,已经在五彩天下流传颇广。
外乡剑修有陈平安。林君璧,邓凉,曹衮,玄参,宋高元。
不知道有无自己七八成的风采。
在郑大风看来,如今的避暑行宫里边,后边成为隐官一脉剑修的两拨年轻人,相比这些“前辈”,还是要逊色不少的。
大概意思,其实是想问他这么闹,好玩吗?
你是不是要把四座藩属城池和八个山头都逛遍,才会去飞升城?
那你怎么不干脆去玄都观和岁除宫坐一坐?反正你朋友多。
郑大风摇头晃脑道:“你小子要是稍微点心思在男女情事上,也不至于跟范大澈一起混。”
女子笑道:“不奇怪啊,反正已经飞剑传信城内了。”
听说歙州刚刚穿上一件昔年衣坊的制式法袍,都还来得及走出门去找人喝酒,结果就被两位师弟找上门,差点跟他反目成仇,只得继续“有福同享”了。
可是宁姚面对那些鸡毛蒜皮的繁琐事务,是很难做到方方面面都周全的,何况这也确实不该是她宁姚需要做的事情。
那个青衫客用一洲雅言说道:“桐叶洲修士,窦乂。随从陌生。”
其实是那位隐官大人早年无意间说漏了嘴,避暑行宫那几位出了名的狗腿,为之叹服,拍案叫绝,一来二去,就渐渐传开了。
宁姚怎么来了?!
然后两位剑修就看到那个青衫客一个抬脚转身再起身,笑着朝宁姚伸出手。
但是在郑大风看来,一座飞升城,还是有很多隐忧。
陈平安点点头,刑官一脉的剑修,很不错啊。
有人恍然,嚼出些余味来,大声叫好。
“那就算了?”
一听说对方是桐叶洲修士,脸色就不太好,只是好歹没怎么恶言相向,如果不是职责所在,换成别的地方,正眼都不瞧一下。
官梅一时间疑惑不解,他到底在害羞个什么?
可惜那个打小就没羞没臊的董不得不在场,不然她是行家里手,肯定晓得郑大风的心思。
不曾想那个青衫客越写越起劲,要了一张纸又要一张,还没完了。
郑大风双手抬碗接酒,伸长脖子,朝那衣领口一探究竟,嘴上说道:“官梅妹子,你要是这么说,大风哥可就得伤心了,说什么求不求的,在自家大风哥这边,需要求?”
实在是见那个青衫客写得太敬业了,看架势,还能多写几张纸,因为方才最后一页纸,才堪堪写到这家伙如何在科场屡战屡败又如何屡败屡战,终于得以金榜题名呢,其实早就超出三百字了,男人便忍不住问道:“喝不喝得酒?要是能喝,就歇一会儿,慢慢写就是了,酒水不收钱。”
女子的面容,身段,气质,剑道境界,都没话说。
年轻男子不动声色,只是以心声与身边女子问道:“这个字,读乂?”
那拨远远御剑悬空的剑修,立即飘落在地,人人抱拳沉声道:“见过隐官!”
郑大风转头望向大街,叹了口气。
其实这个“四怪”的说法,有趣也有趣,好玩也好玩。
齐狩突然拍了拍崭新城墙,眯眼笑道:“总算都是新的了。”
范大澈笑道:“没啥感想,挺好的。”
那人一边提笔写字,一边抬头笑道:“我酒量不行。”
于是这两位“大师兄”,到现在都是同门师弟们的眼中钉。
“听不懂。”
司徒龙湫问道:“听隐官说你们宝瓶洲,有个叫雁荡山的地方,风景很好?还要成为什么储君之山?”
当时见郑大风没说什么,桃板就自言自语,说自己那会儿年纪小,喝不得酒,所以还没跟二掌柜一起喝过酒呢。
人人锐意进取,致力于开疆拓土。
只说隐官一脉内部,就缺少一个真正服众的二把手,罗真意虽然是元婴境剑修,而且几乎可以确定她会跻身上五境,但是因为她性格的关系,宁姚不在飞升城的时候,避暑行宫里边,遇到了争执不休的情况,就很难有人做到真正的一锤定音,不是他们不够聪明,而是人人都很聪明,但是又没有谁能够做到当之无愧的“最聪明”。
齐狩老兄可以啊。
再说了,不管对那个年轻隐官观感如何,是好是坏,但是在担任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这件事上,谁都得认。
女子无奈道:“不晓得,也是第一次见着。”
那会儿,齐狩也刚好跻身玉璞境,不过高野侯还是元婴境。
如果只是记住个名字、大致履历,根本不算什么,问题在于那个隐官大人,在将所有人串联成线,就只为了寻找出有可能是蛮荒暗棋的人物。
邓凉站在一块古老石碑之前,看着那两行古老篆文,“六洞丹霞玄书,三清紫府绿章”。
陈平安带着她,还有齐廷济,陆芝,刑官豪素,联手白玉京三掌教陆沉,几个一起走了趟蛮荒天下腹地。
齐狩此刻不在飞升城,而是在站在拖月城的城头上,双手负后,眺望天幕,一天星斗。
将仙簪城打成两截,打死了飞升境大妖玄圃,剑开托月山,斩杀蛮荒大祖大弟子元凶,一轮明月皓彩被搬迁去了青冥天下。
尤其是后两者,名声都快传遍整座天下了。
倒不是邓凉出于什么私心,想要跟谁争权夺利,而是某种大势所趋。
从袖中摸出一只玉匣,很快就会将其彻底炼化,不出意外的话,就可以摸到玉璞境的瓶颈门槛了。
没办法啊,郭竹酒离开五彩天下之前,又偷偷给了一笔神仙钱,说某位老姑娘这次必须第一,不然就真要嫁不出去了。
“刚来,不知道。”
而这道秘法传承,门槛极高,如今十几个嫡传弟子当中,也只有两人勉强掌握。
郑大风抿了一口酒,夹了一筷子佐酒菜,咸是真心咸了点,赶紧又灌了口酒,转头问道:“大澈啊,如今走在街上,见着那孩子喊你一声范叔叔,是啥感想啊?”
我这辈子还能瞧见二掌柜吗?
但是编撰历书一事,文庙并未插手,而是交给了五彩天下的本土势力,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尤其是这本历书若是能够通行天下,就可以冥冥之中占据一份“顺应天意”的宝贵“天时”。
新旧两个说法,都有外乡人同时登榜,而且这两位荣登榜单的家伙,都算读书人,只不过有些区别,阿良恨不得将斯文、书生、你觉得我不英俊就是你眼神有问题…… 这些说法刻在脑门上。
这样的姑娘,这样的飞升城,让郑大风如何能够不喜欢?
每两三年一评,罗真意次次都高居十大仙子的前三甲。
那位女子剑修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嗯,写得颇有几分文采呢。
剑修们在锋芒毕露的同时,不断犯错纠错,所幸这里是一座崭新天下,无论是地方与时间,都容许飞升城剑修犯错。
那位代掌柜说得好,单相思,就像一场上吊,自缢的绳子,就是思念,头顶那根横梁,就是那个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只是一想到飞升城就要筹建书院一事,高野侯就有些烦心,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所以才麻烦。
所以得有人对骂啊。
司徒龙湫是太象街司徒家族的庶女,大战之前,只是观海境瓶颈剑修,在这飞升城破境,之后在五彩天下外出历练途中,跻身的金丹。
不然这拨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未必敌得过。
郑大风赶紧转头招手道:“赶紧的,一个个杵那儿蹲坑呢,再晚点,凳子可就凉了。”
因为郑大风来到了飞升城,当了代掌柜,酒铺得以重新开门后,就没这谁喝过了酒给写一块无事牌的传统了。
然后是昔年城外剑仙私宅之一的簸箕斋,三位男子剑修的穿女子衣裙。
那个酒楼掌柜都快要疯了。
后来桃板又问了个让郑大风不知如何作答的问题。
当然也分被坑过钱和没有被坑过钱的。
如今已经开辟出八座山头,又建造了四座城池,以飞升城作为中心,圈画出一个方圆千里的山水地界。
前不久,宁姚突然仗剑离开五彩天下,再从浩然天下返回飞升城。
男子便比划了一下南北方向,大致意思是询问从哪儿来的。
罗真意在酒桌底下,轻轻踩了朋友一脚。
宁姚都是天下第一人了,是五彩天下唯一一位飞升境修士,何况还是剑修。
某位被说成是老姑娘的女子,坐在高高的闺阁栏杆上边,看着灯火依稀的飞升城。
好在二掌柜早年秘密栽培起来的酒托多,大多帮着郑大风说话,一来二去,随着郑大风也确实是个讨喜的家伙,客人们也就渐渐习惯了,不再继续为难这个同样是外乡人和读书人的代掌柜。
郑大风揉着下巴,一脸为难。喊代掌柜,见外了,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男子忍着心中不适,用蹩脚的桐叶洲雅言问道:“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如今刑官一脉掌门人齐狩,听说当年只是坐在城头,明明啥事没做,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被吵架双方伤及无辜而已,就差点被程荃骂出一脑门屎。
既然有那父债子还的讲究,那么师债徒偿,就更是天经地义的规矩了,有什么说不开、解不了的江湖恩怨,有本事都朝我来!
于是郭竹酒的下场就是咚咚咚。
其中一项祖师堂议事,是关于选定历书的。
一个名为陈缉的少年,闲来无事,在书房翻看一本文人笔记,是远游剑修从桐叶洲遗民那边低价买来的。
年轻隐官则恰恰相反,从不刻意标榜自己的读书人身份,在酒铺那边,信誓旦旦说些昧良心的言语,我实在酒量一般,我这个人从不坐庄,桌上劝酒伤人品,你们做人得讲良心,栽赃嫁祸得讲证据……
此外扶摇洲和桐叶洲的“亡国流民”,也各自推出了多达十数个不同版本的历书。
此外还有距离飞升城极其遥远的四处飞地,已经站稳脚跟,那些驻守剑修,已经足足两年没有与外乡人递剑了。
范大澈离开了酒铺,与朋友们分开后,独自走在也不知道比以前是更热闹还是更冷清的大街上,形单影只的金丹剑修,既没有返回自家宅子,也没有去往避暑行宫翻看档案,就只是闲逛,一直逛到了深夜,回到了酒铺门口那边,早已打烊,就坐在按照老规矩从来不收的门外酒桌上。
官梅赶紧身体前倾,给郑大风倒了一碗酒,娇滴滴道:“大风哥,说说看嘛,算我求你了。”
飞升城外的八座藩属山头之一,紫府山。
郑大风懒得搭话,竖起一根中指。
夜幕中,最南边的一座藩属城池,来了两个外乡修士,一个青衫长褂布鞋的中年男子,一个黄帽青衫绿竹杖的年轻人。
此外,避暑行宫的新隐官一脉,也很难恢复到之前的那种亲密无间了,氛围冷清了许多。
两本土两外乡,四位年轻剑修,号称避暑行宫四大狗腿,一同心悦诚服尊奉郭竹酒为某个帮派的盟主。
在曾经的少年,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桃板其实就问过二掌柜一个问题,到了代掌柜郑大风这边,又问了一个差不多的,只是将剑仙胚子变成了武学天才。
徐凝和常太清在避暑行宫别处一起喝酒。
只是张嘉贞和蒋去,早年都被二掌柜带去了浩然天下。
此外,首席供奉邓凉在无形中,也逐渐拉拢起了一座隐蔽山头。
如今的桃板和冯康乐,其实都是一样屁股上可以烙饼的壮小伙了,都有胡茬了。
毕竟既无陈平安,也无愁苗剑仙了。
晦,每个月的最后一天。
司徒龙湫这拨女子一走,郑大风整个人就跟着一垮,终于不用刻意绷着自己身上那股老男人的独到风韵了。
郑大风见那妹子坐了回去,“宁姚没多说,反正就是各回各家,各自修行呗。不过好像林君璧那小子,当上了邵元王朝的国师,成为浩然十大王朝当中最年轻的国师,说句名动天下,半点不过分。曹衮这小子运气好,所在宗门在流霞洲,没被战火殃及,都打算在扶摇洲开辟下宗了,说不定曹衮就能破例捞个宗主当当,宋高元和玄参相对运气差点,宗门一个在扶摇洲一个在金甲洲,如今忙着重建宗门吧,至于是修缮旧址还是干脆另起炉灶,我就不知道喽。”
太象街的陈家府邸。
陈平安轻轻一抖袖子,撤掉障眼法,恢复真实面容,抱拳笑道:“诸位,好久不见。”
男子忍不住以心声骂一句,“狗日的读书人。不愧是桐叶洲那边来的王八蛋。”
上一代的避暑行宫,隐官一脉剑修。
这就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们让我让到哪儿给你们找一拨玉璞、元婴剑修,蹲路边喝酒?
酒铺都是老面孔,除了掌柜换了人,还是丘垅,刘娥,冯康乐,桃板几个。
酒碗与以往一般大,长凳还是一般瘦。
一个个深以为然,铺子桌边和路边,一大帮的小鸡啄米。
至于宁姚就算了,她是肯定不会当什么城主了。
一拨光棍屁颠屁颠跑去占位置,王忻水闻言摇头道:“没有。”
在他看来,一些个修行路上无忧无虑的谱牒仙师,如果下山红尘历练次数不多的话,可能空有百岁高龄,就真的只是个修道胚子了,要说心智,尤其是人情世故,估计都比不过许多山下的弱冠男子。
后来的飞升城,其实又有了个“四怪”的新说法。
如今的飞升城,大致上三个山头已经定型。
赐姓陈,名晦。
至于他们一行人是怎么做到的,又是谁做成了其中哪桩壮举,宁姚都没说,很快就转移话题,开始讨论其它事情。
当年一个都不是剑修的外乡人,为何能够坐稳位置?
只说一事,就让徐凝至今每每想起,就心情复杂。
酒铺还是只有三种酒水,价格便宜的竹海洞天酒,死贵死贵的青神山酒水,烧刀子一般的哑巴湖酒,再外加不收钱的一碟酱菜和一碗阳春面。
一个是宁姚暂领隐官,却没有当城主。
对方每写完一张,年轻剑修就伸手拿过一张,他娘的好些个生僻字,认得老子,老子不认得它们,文绉绉酸溜溜的,你当自己是咱们那位二掌柜呢。
要说年轻隐官假公济私,算也不算,不算,是因为隐官一脉剑修,都是靠实打实的战功换取的,算,是因为隐官到底是将某些好东西,留给了自己人。
实在是跟家乡没啥两样嘛。
至于那个今天没来喝酒的董不得,入选了两次,名次起伏不定,落差比较大,第一次名次垫底,第二次就直接闯入了前三甲。
不过高野侯不太插手具体事务,泉府一脉修士,如今真正管钱管事的,多是当年从晏家和纳兰家族中挑选出来的年轻人,其中剑修数量不多,资质一般,不然也不至于来泉府打算盘,约莫是化悲愤为力量,比起一般泉府成员,要更加一门心思铺在账本上。
郑大风打着算盘,点头道:“嗯,就跟男女情爱差不多了。”
“隐官回了!”“真的假的?”“骗你我就是酒托。”
“狗日的二掌柜,坐庄捎上我啊。”“二掌柜,飞升城里边有人卖假酒,你这都不管管?我可以帮忙带路。”
“我早就说了,隐官舍不得咱们这儿的酒水,浩然天下有什么好的,来了就别走了啊。”
也许在飞升城的剑修心中,剑气长城的隐官,早已不是萧愻,甚至不是宁姚,可能从来都只是那个独自站在城头,那个与整座飞升城挥手作别的不人不鬼的年轻人,那个叫陈平安的家伙,既是外乡人,也是家乡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