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大,雨点也不能说小。说实话,已经算是很大的气象了,已经彻底解决掉了桐叶洲的燃眉之急,这话听着好像一般,其实殊为不易了,就像你们纯粹武夫,转换了一口真气,可不是什么拿药吊命的举动,而是彻底活了过来。”
大渎灵源公沈霖,旧南薰水殿水神。她如一株远山芙蓉,亭亭玉立,站在公府门口,背对着“德游宫”匾额,沈霖面朝南方,愿桐叶洲时和年丰。
中土穗山,神号“大醮”,山君周游,现出巍峨的金身法相,面朝浩然天下的东南方向,双手持香。
当年妇人从青峡岛横波府那边带了几位贴身婢女,她们在这边也算入乡随俗了,今天跟着夫人,一起贴春联,烧香请门神,请灶神等,夫人家乡这边,讲究多,只是熟能生巧,年复一年,她们也就习惯了。就像明天是正月初一,还要跟着夫人去风凉山那边的山神庙烧香,刚搬来州城这边,夫人还会想着除夕夜就动身,赶个早,好烧新年的头炉香,甚至还想要夜宿寺庙,可是自打上次顾璨回乡,与夫人聊过一场,夫人就不刻意去争头香了,说我家顾璨讲了,按照佛门里边的讲究,所谓的头香,就是两种说法,一种是诚心实意,心香一瓣,不管是在寺庙还是在家里,哪儿烧香都是一样的,再一种就是虔诚向佛,那么每次敬香,都是自己在烧头香,不用与人争。
宝瓶洲陪都上空,仿白玉京。
之所以常去风凉山烧香,除了与州城宅子离着近,妇人还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
浪淘沙,夜行舟,香草美人不敢吟,防有蛟听。
原本府上有两个禁忌,一个是书简湖,一个是姓陈的账房先生。
至圣先师看着那些渐渐消散的身影,抚须而笑道:“回头让文庙那边,将他们和此事都记录在册。”
言下之意,是如果答应他的那件事,刘志茂就是真境宗历史上的第四任宗主了。
妇人既欣慰,又心疼,还有几分陌生。
刘老成说道:“现在还凑合,以后肯定会越来越难,只是比起当年,跟那位年轻账房先生勾心斗角,总是要轻松几分的。”
大概所谓挂念,就是心扉当中挂起一幅心爱女子的画像,念念不忘。
此外犹有宝瓶洲齐渡淋漓伯,旧钱塘长曹涌。黄庭国境内,紫阳府开山祖师,老蛟长女吴懿。旧铁券河水神,高酿。白鹄江水神娘娘,萧鸾……一一现身。
那次闲聊,顾璨与娘亲说了些书本以外的道理,那会儿身穿儒衫的年轻人,还开玩笑说一句,这些都是他从家门口巷子里边,从地上捡起来的言语。
香榧山老山神龚新舟。
妇人笑道:“小璨只是郑城主的嫡传弟子之一,白帝城就算创建下宗,按照邸报上边写的,多半也是在那扶摇洲,不会来咱们宝瓶洲的。”
相传是道祖炼丹炉处,小酒铺内的妇人,旧王座大妖仰止,带着刚收的入室弟子,朝湫河婆甘州,一同拈起水香,祈愿桐叶洲,辞旧迎新,风雨时节,五谷丰登,社稷安宁。
陈平安也不好就此说什么。
遥想当年,在泥瓶巷那边,实在是听多了教人伤心伤肺的“风凉话”。
曾掖笑着点头,给出一个答案。
儿子长大啦,都会教她为人处世呢。
涓滴之水,汇成江河。积土成山,风雨兴焉。
两位婢女相视一笑,都摇头说没有。
大源王朝崇玄署云霄宫,国师杨清恐,老真人手捧一柄铭刻有“风神”二字的麈尾,点燃三炷清香。
红酥眨了眨眼睛,笑道:“怎么不喊陈公子啦?”
走出书简湖的顾璨,无论是境界、心性还是手段,都与年龄严重不符。
屋内两位贴身婢女,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讶,相对身材消瘦的那位婢女,立即笑道:“夫人这话说得不对。”
北俱芦洲济渎,旧济渎中祠水正,如今的龙亭侯李源,拥有一双金色眼眸的黑袍少年,在大渎侯府内,朗声说出自己心愿,愿那桐叶洲,一洲之地风调雨顺。
他们喝着酒,都是红酥家乡那边的酒酿,曾掖便说了些陈先生关于饮酒的闲语,说人生有两事最有嚼劲,与故友久别重逢,喝酒半熏醉,回头看生平,饮茶有回甘。
一位体态丰腴的大丫鬟,低头抿了口酒酿,嫣然笑道:“夫人,以少爷的修行资质,再加上少年那个白帝城嫡传身份,将来回了家乡,开宗立派都不难哩。”
顾璨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着一些她都听得懂的道理。
“其实就是同一件事,将他们的文庙功德,都送给小师弟处置。”
妇人当时只是安静听着儿子说话。
是啊,原本好像没有个尽头的苦日子,竟然真的被他们娘俩给一天一天熬过去了。
刘志茂双手负后,走来山门牌坊这边,却没有去屋子里边落座,只是瞥了眼那边的春联和福字。
“只有穷过,才知道身边人,几乎都是鬼。”
陈平安听得愈发迷糊,只得静待下文。
以他们脚下这栋建筑作为圆心,空中依次出现了一位位山水神祇、修士的敬香身形,他们背对顶层廊道数人,依次排开,就像同时开启了数十场镜水月,又像是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祖师堂”议事,心思如一,只议一事,只做一事。
曾掖说了些过往事,反正总是绕不过两人,早先的陈先生,后来的顾璨。
老真人一旁,是那位道号“抟泥”的玉璞境修士,杨后觉神色恭敬,与杨氏老祖一同双手持香,面朝南方。
曾掖没来由想起了一位女子,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会经常挂念。
正如陈平安所猜测那般,师兄崔瀺所借“水”字,当然是这位道场在书简湖,写出过一篇《问天》的的老前辈了。
关于顾璨去白帝城修行一事,府上知晓真相的,除了妇人,就只有她们几个贴身婢女了。
反正一屋子,都是差不多的山上根脚,天然亲近几分。
“当然,娘亲要是心里边憋着一口气,觉得过了太多年的苦日子,好不容易才辛苦熬出头了,凭什么就要对他们好,那也是无妨的,如果娘亲觉得我说的有道理,愿意真心实意对他们好,把他们当人看,不把他们当下人看,那是最好不过了。退一万步说,有儿子在,哪怕不在家乡和娘亲身边,他们也绝对不敢造次,但是我希望娘亲保证一件事,将来家里谁犯了错,我,或是是我让人出手处置此人的时候,娘亲一定不能唱反调。”
雨龙宗的上任宗主,如今的掌律祖师,女修云签许下心愿,希望桐叶洲各国书声琅琅,各人丰衣足食,国泰民安,苍生有福。
————
离乡之前,顾璨曾经私底下将她们几个喊到一起,非但没有端架子,再没有丝毫年少时的那种跋扈气焰,反而和颜悦色,与她们客客气气说话,与她们约法三章,赏罚分明,甚至允许她们犯错一两次。但是要求她们每年都需要飞剑传信白帝城,至于信上写什么内容,都随她们,哪怕只是求教一些修行关隘的难题,都没有任何问题。而且这笔山上书信的开销,由他来出,只是叮嘱她们关于这件事,就不要与他娘亲说了。
马远致的脸色有几分不情不愿,说道:“陈平安这小子,还是有点学问的,吃过墨水的人,就是不太一样。”
浩然天下陆地水运共主,道号“青钟”的澹澹夫人,祈愿桐叶洲风和日丽,仓廪足而知礼节。
只是她没说全。
至圣先师问道:“你如今手上还剩下一笔功德?”
陈平安疑惑不解,自己还能做什么?难不成至圣先师愿意帮忙牵线搭桥,将剩余三成功德,赠予那些自己并不熟悉的山水神灵?
至圣先师笑了笑,“想岔了,一来我如今已经不宜插手任何具体事务,否则对浩然天下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再说了,我的面子,难道就这么不值钱,需要厚着脸皮亲自出马,帮你一家一户敲门过去,问他们要不要与你做这桩买卖?成何体统?”
南塘湖秦湖君,烧香祈愿,心思虔诚,愿那桐叶洲五谷蕃熟,穰穰满家。
顾璨上次离家之前,与相依为命的娘亲,娘俩聊了些体己话。
宝瓶洲齐渡长春侯,水神杨点燃水香,心中默念万物盛多,人民忠孝,则致时和年丰,故次华黍,岁丰宜黍稷也。
南海水君李邺侯点燃香火,希望桐叶洲大地山河枯木逢春,百姓安居乐业,诸国政通人和,重迎太平盛世。
“陈先生曾经说过,我们能够成为爹娘的子女,将来再成为子女的爹娘,可能是一场讨债,也可能是一场还债。”
最后顾璨与她们笑道,与你们聊了些掏心窝子的话,不要不当回事。
这是一番真心话。
一地一人,都不能聊。
马笃宜转头望向红酥,红酥只敢悄悄摇头,示意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陌生的是好像这个儿子,跟早年泥瓶巷和之后青峡岛的儿子,变得不太一样,准确说来是太不一样了。
这位老先生,不在文庙道统文脉之内,属于自立门户。故而这位老夫子的那炷“心香”,将是天地间最为灵验的一炷水香。
刘老成笑了笑,转头望向湖中,座座岛屿如不动之舟。
妇人笑眯眯问道:“说说看,怎么就不对了?”
至于那个叫马笃宜的小姑娘,她是鬼物,这些年披了一张张狐皮符箓,好像喜欢经常买些胭脂水粉,犒劳自己。
而且每次到了山脚那边,妇人就会停下马车,徒步登山,求个心诚则灵。
渡口一旁老者点点头,“当真想好了?不再考虑考虑?就不想着下次你做客宫柳岛,这句话换成我来说?”
银屏国境内,领着一湖三河两渠的苍筠湖水君殷侯,身穿一件姹紫法袍的湖君,隔着一座宝瓶洲,双手持香,礼敬桐叶洲,预祝桐叶洲大地回春,万象一新。
刘老成点头道:“那我就另作安排了。”
刘志茂摇头道:“我这条贱命,就当不了一把手,之前想要接替宗主,担任书简湖共主,费尽心思,前前后后谋划了那么多,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要不是还晓得几分做人留一线的道理,差点就要小命不保,如今每每想来,还是后怕不已。宗主就不要难为我了。”
“但是家规之外,娘亲可以对他们客气些,这里边有两种施恩,一种是钱,是最实在的,还有通过银钱衍生而出那些位置,身份,头衔。一种是虚的,是娘亲你作为一家之主,与他们日常相处的几句言语,甚至是一个眼神。任何一种,都无法收买人心,只能是两者都有,再加上规矩和家法,我们这个家,才能长长久久,安安稳稳。”
绣江水神,一位青蛇缠绕手臂的江水正神,肃然敬香,愿桐叶洲破碎山河重归完整,愿一洲战场英灵得以转世。
山门口处,一间屋子锁着门,隔壁屋子里边,亮着灯火,亮如白昼。
刘老成微笑道:“山上人莫说山下话。”
好像是青峡岛二等供奉,朱弦府那个驮饭人出身的鬼修,与他的门房红酥一起张贴的。
至圣先师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所以说,除了被人给予希望,是一件让人觉得不会孤单的事情。那么与他人,大道同行,想必亦然。”
不单单是这些师兄,相信自己先生的关门弟子,他们的小师弟,可以挑起未来文圣一脉的大梁,会为先生的再传弟子们护道。
更是一种五位文圣一脉嫡传的师兄弟间,无需言语交流的心有灵犀。
可能我们都曾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但是我们都愿意对这个世界寄予希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