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从湘南到成都 晋庭汉裔
等抵达夷陵以后,江汉平原便走尽了,接下来的儘是山路。隨著一路西行,陡峭的峡谷如刀削斧劈般拔地而起,一道道山峰如同绵延的巨蛇,縈绕著朵朵青云。因此,山路更是狭窄崎嶇,就连马匹攀行也倍感吃力。好在此处距离湘州已经较远,没有人再提防他们,王真只需要扮做行商,便足以在绿水青山中正常穿行。
但还有最后一关要过,那便是江关与白帝城所在。此处已经是晋室与蜀汉的前线,其余的关卡可以放鬆,但唯独此处是无法放鬆的。而且此地地势险要,想要绕开此处,需要在山林绕很长一段路,山中丛林密布,不见天日,一两人极可能迷路,白费时日。而想要正面通过关卡,那寻常的话术与骗术都起不了效果。王真思来想去,只有一招,那就是趁著夜黑,摸黑泅渡过去。
这並不是个轻鬆的事情,毕竟此地多有礁石,暗流湍急,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捲入乱流,溺死於水中。但除此以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这一夜,他们將衣服脱得只剩一件犊鼻裤,然后用牛皮包了行李,飘在水上,小心翼翼地绕开岸边的篝火与影子。王真的水性最好,他就在最前面开路,一面强行稳住水中的身体,一面注意著岸边的篝火与人影。
不得不说,即使早有预料,但他们还是低估了此处暗流的强度,一个又一个浪花打在身上,人的身体很快就感觉到冰冷与麻木,他们不得不多次找不易发现的芦苇丛,在其中歇息恢復气力,然后再次入水。一连在水中熬了近两个时辰,王真忍不住在心头暗骂,既是骂自己愚蠢,竟然来吃这份苦,也是不知此行还能否成功,竟连带著对遥不可见的汉王也有了几分怨懟。
迷迷糊糊间,他们终於穿过了白帝城。此时已经有一名隨从失踪了,另一名则两腿哆哆嗦嗦,好似隨时会瘫倒在地。但他们不敢长时间歇息,柱了根树干继续往西走。无论如何,他们总算闯过了这最后一关,正式进入巴蜀了。
接下来的路,捨弃了马匹,也没有船,王真只有靠自己的两条腿行走。他没料到这里还有一些困难,因为两军长期对峙的缘故,周遭的居民都被迁走,继而形成了一道长达两百里的无人区。但王真身上的乾粮已经吃尽了,草鞋也坏了,身体更加乏力。他们只能將行李的牛皮割了裹在脚上,强忍著腹中飢饿,继续沿著险峻的山路往南走。
一连走了两日,两腿都快麻木了,脚底也磨出了许多血泡,可还是没有赶到临江。就在王真几乎已经感到绝望之际,他终於遇到了一个外出採药的猎人,有这个好心人分给了他们食物,又为他们引路,王真终於抵达了临江城。
自此以后,一切就变得一帆风顺了。王真先是进了江州,见到了江州都督张光,张光听说王真是湘州来的蜀人流民,极为惊讶,他详细地向王真询问了其前来的过程,得知王真遭遇的种种艰辛以后,非常感慨,讚嘆道:“王君智勇双全,大概算得上是张騫一流的人物了。”
而张光所不知道的是,王真也对沿路所见感到非常意外。他在江州见到过的部队,是他见过纪律最严明的队伍,精神饱满,不仅上下融洽得如同一家,而且百姓们对士卒们也毫不惧怕,甚至还有士卒与百姓们一起屯田垦荒,与在荆、湘的晋军截然不同。他看得出来,有些士卒不是蜀人,可依旧得到了本地士民的拥戴,这是杜弢都做不到的,他仍旧不能制止流民与本地百姓的衝突。
他先想,或许这是张光独有的才能,毕竟他能出任江州都督,必然是汉王麾下的领军人物。但这想法很快被打破了,等张光给王真派了一艘船,由专门的士卒护卫他进入成都,王真沿路所见,发现一路都是如此。因为是农閒时节,许多农人就坐在鬱鬱葱葱的田垄间相互閒话,渡口集市上也有许多商人,在士卒的巡视下,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种和平景象让王真感到感动,他出身犍为郡,还记得当年离乡时的纷乱景象。可几年之內,家乡竟然能做到如此恬静,更超以往,让王真的內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静。像他这样的聪明人,本来是不相信什么太平真君的,但眼见如此情景,心中也不禁信了几分。
等坐船抵达成都城南的渡口后,王真一眼就看到,在熙熙攘攘的渡口中,分明有一名气质和煦的中年人站在渡口,他身著蓝色丝绸製成的袍服,身边跟著几十名雄赳赳的护卫,气质极为出眾,一看就是地位不低的人。王真心想:听说张都督已经提前向汉王通报消息,这大概就是汉王专门派来迎接的使者吧。
他心下有些感动,毕竟自己名不见经传,能得到汉王如此礼遇,足可见汉王的重视。当然,他也知道,这不仅仅是汉王对自己的重视,更是表明其对湘州,对巴蜀流民的重视。只要他们能在汉王眼中占据一定地位,那自己这一行所遭受的罪过,就算没有白受。
不料下了船来,还没等他问候使者的名字,隨行的士卒已然涌上前去,低头向使者下跪行礼,並高声齐呼道:“殿下万年!”
直到此刻,王真才反应过来,原来眼前之人便是汉王,他竟亲自出宫前来迎接自己了!
刘羡抬抬手,示意他们都起身,笑说道:“诸位都辛苦了,大可不必如此多礼。”
而后又拉过眼前震惊到不知所措的王真,和顏悦色地说道:“听闻贡诚为民请命,远赴千里而来,我心难安,敢问湘州父老安否?”
王真闻言,抬首目睹汉王脸上殷切的关怀,顿觉胸中涌过一阵热流。这些年的离乡漂泊,使他见过了不知道多少残忍狡诈,他自己也善於用谎言来生存牟利。但此时此刻,仅仅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就令他红了眼眶。
他当眾行拜礼,而后从怀中掏出杜弢所写的求援信,极为郑重地举过头顶,递到刘羡眼前,徐徐道:“回稟殿下,此乃杜湘州之请附表,亦乃湘南父老殷殷所望,臣不负所托,今日贡呈殿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