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谋子笑了笑，放下茶壶，身子往太师椅后背上一靠。

那双总是眯著的眼睛里，这会儿没多少算计，反倒透著一股子过来人的疲惫和诚恳。

“李轩，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张谋子指了指这间茶室，“这屋里就咱们三个。老马也不是外人。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挤兑你，也不是为了给你下马威。”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李轩那双年轻且没什么波澜的手上。

“我是惜才。”

李轩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你年轻，有衝劲，这我知道....当年的我，当年的凯哥，当年的老马，谁不是这样？”张谋子嘆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觉得自己能把天捅个窟窿，觉得全世界的规矩都是狗屁。”

“但后来呢？”

张谋子忽然前倾身体，那股子“国师”的气场瞬间压了过来，不再是那个温和的老头。

“后来我们发现，天是捅不破的，你想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想活得好，甚至想带著华语电影往外走，你就得学会借势。”

“好莱坞就是那个势。”

张谋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科幻世界》给我站台，为什么？因为我身后站著环球影业，站著工业光魔。这就是现实。你说它是指鹿为马也好，说它是强权也罢，但它是目前唯一的路。”

马小刚在一旁狠狠抽了一口烟，吐出浓雾，闷声说道：“李轩，老谋子这话虽然难听，但理是这个理。咱们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你那个《星际穿越》，还是《三体》什么的，就算拍出花来，没那个“认证”，也就是个自娱自乐....走不出去的。”

“我確实怕你，这没有错，我站在这个位置上，当年做梦都怕被马小刚，被陈凯哥给追赶上——现在，这个人成了你。”

张谋子看著李轩，眼神里带著一种诱导。

“加入我的圈子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我和你，加上老马，再加上你背后的华艺.，，.只要你点头和我合作，我保你，我甚至可以让你做下一部中美合拍大片的总监製。”

“我们联手，那就是真正的华夏第一天团.....好莱坞要市场，我们要技术和名声，这是双贏。你没必要在那条独木桥上走到黑。”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开水壶烧开的咕嘟声。

张谋子很有自信。

他把利弊摊得太开了，开得让人无法拒绝。

这是一个成熟的商业领袖、一个行业泰斗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甚至透著一股子“怕”怕被追赶，所以乾脆招安。

这种坦诚，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诱惑。

也是一种巨大的诚意。

张谋子就不否认自己的害怕。

害怕被这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追上。

害怕从此华语影坛第一人的位置易位。

一部电影做得到吗？

100%做不到。

但如果是很多部呢？

张谋子不觉得李轩就能凭藉星际穿越一部电影把自己怎么样。

但有件事情就不可否认。

李轩他真的太有才了。

他的才能就让人感到恐惧。

让人感到害怕。

所以这一次只是苗头和萌芽。

也要確保將其掐灭在摇篮之中。

我就不能失去张国师这个名號。

如果是別的年轻人，这时候估计已经感激涕零，或者至少也是犹豫不决了。

但李轩只是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却像把剪刀，剪断了张谋子铺垫了半天的氛围。

李轩抬起头，目光清亮，像刚从横店那个冷冽的片场带回来的风。

他看著张谋子有些淡然。

“张导。”

李轩开了口，声音平稳，像是在討论今天的天气，“您的茶很好，路也铺得很平。”

“但是。”

李轩身子微微前倾，那个动作，和刚才张谋子的动作一模一样，却带著截然不同的压迫感。

“我这人，有个毛病。”

“我不喜欢坐別人的轿子。”

张谋子的笑容僵了一下，马小刚夹烟的手指一抖，菸灰掉在了裤子上。

“您说那是唯一的路，那是您眼里的路。”李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您想的是“生存”，是借势”，是怕被时代落下....这我理解，甚至我佩服您的坦诚。

“但我不想只是“生存”。”

李轩站起身，並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我想登顶。”

这四个字一出，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是那种“我想拿票房冠军”的登顶，也不是“我想拿奥斯卡”的登顶。

这是最初的愿望。

是自己这个穿越者想要再活一世的时候，已经建立下的本心。

无论一路走走停停，给自己增加了多少背负与理由。

但这一点最纯粹的目標。

就从来没有发生过改变。

就算没有系统的超级奖励。

自己也没改变过的.....目標。

李轩看著张谋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定义什么是科幻，什么是电影，什么是好....哪怕这条路只有我一个人走，哪怕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您想在半山腰建个亭子，大家和和气气地喝茶分钱。这没错。”

“但我不想喝茶。”

李轩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他出门刘亦妃特意给他熨好的，“我想看看山顶上的风景，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想把那面旗子，插在我自己选的山头上。

“哪怕那是逆行。”

“哪怕所有人都觉得我在逆行。”

说完，李轩微微頷首，算是行了晚辈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张导，咱们——————拭目以待吧。”

门开了又关。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子的沉香和烟味。

茶室里只剩下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男人。

张谋子盯著那杯李轩只喝了一口的茶，久久没有说话。

茶汤已经凉了，上面浮著一层薄薄的茶渍，映著他有些失神的脸。

过了好半天，马小刚乾笑了一声，想打破这死寂的尷尬：“这小子————狂啊。”

张谋子没接话。

他只是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苦涩在嘴里蔓延开来。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那种冷，不是因为冬天的风，而是因为他刚才在李轩眼里看到的东西。

那是他年轻时也曾拥有，却在漫长的名利场和妥协中，早就丟得一乾二净的一团火。

如今只剩下了想要留在这王座上的自私。

但张谋子就不討厌这样的自己..

也不否认自己的自私。

这个位置。

確实太迷人了。

守住王座，让自己代表”华语影坛，去征服西方人...

“我才是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