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危局(二) 风起北美1625
第644章 危局(二)
六月廿九(1645年7月20日),傍晚,北京西直门外。
夕阳如血,將最后一片猩红涂抹在京师巍峨的城墙上。
这红光並不温暖,反而带著一种不祥的意味,映照著西直门外那片已彻底沦为修罗场的大地。
目光所及之处,儘是狼藉。
原本开阔的田野和官道,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壕沟、歪斜倾倒的拒马、散落一地的云梯碎片,以及层层叠叠、姿態扭曲的尸体。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烟味、浓郁的血腥气,以及尘土被烈日曝晒后特有的焦土气息。
一些破损的旗帜无力地垂落在焦黑的土地上,上面依稀可见“顺”、“李”等字样,像为这场失败的进攻悬掛的招魂幅。
自六月廿四日完成对京师的合围以来,大顺军便將主力七万余精锐尽数压在了西直门。
这里是通往山西的官道,是大顺军自居庸关、昌平南下的自然延伸,补给线顺畅,无需绕路劳师。
更重要的是,相较於正阳门(皇城正门)、德胜门(边军入京通道)这等明军防御重点,西直门毗邻海淀、西山,周边地势开阔,极利於大顺军庞大的兵力展开,更是布设火炮阵地,轰击城墙的绝佳位置。
李自成的战术意图非常明確,即以中军主力猛攻西直门,作为突破核心。
同时以制將军李过、袁宗第率五万兵佯攻北面的安定门、德胜门,製造“主力將攻北城”的假象,以牵制明军可能的京营主力。
南面,则由刘芳亮率三万五千余眾攻打彰义门(今广安门),形成三角夹击之势。
一旦西直门被突破,便可三点联动,瞬间瓦解整个京师防御体系,一举破城而入。
其余东直门、朝阳门等则各自部署数千至万人的部队,主要任务是警戒,防止明军狗急跳墙,向通州方向突围。
此刻,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的猛烈攻城刚刚告一段落。
隨著大顺军后方传来沉闷的鸣金声,士兵如潮水般地向后涌去。
他们扶著伤员,拖著疲惫的身躯,从城墙根下次第掩护后退。
每个人脸上混杂著黑灰、血污、汗水以及未能破城的深深沮丧。
城墙上,明军士兵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热烈欢呼,但隨即又被军官的呵斥声压下,开始紧张地修补破损的垛口,搬运伤员和阵亡者遗体,並將更多的滚木石、火药铅子等守城物资运上城头。
李自成站在中军大帐外的土坡上,脸色铁青,紧抿著嘴唇,一言不发地望著那座如同巨兽般盘踞的北京城。
他身材不算高大,但久经战阵,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此刻那身寻常的箭衣外罩著的皮甲上,也沾染了不少尘土。
他亲眼看著自己的精锐儿郎,在震天的战鼓和號角声中,如同扑火的飞蛾,一波波涌向城墙,又在城头密集的火光和白烟中成片成片地倒下。
那种有力使不出的憋闷感,几乎让他胸腔炸裂。
“呜————呜呜————”收兵的號角悠长而苍凉,为这惨烈的战场更添几分悲愴。
李自成猛地转身,带著一股压抑的愤怒,大步走回中军大帐。
帐內,烛火跳跃不定,映照著诸將同样阴晴不定的脸庞,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所有人都肃立著,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感。
“砰!”李自成重重一拳砸在临时拼凑的木案上,震得地图和令箭跳了一跳,“五天!整整他娘的五天了!咱老子二十万大军,连他娘的一道城门都啃不下来。”
他环视帐下,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你等可知,京师里就万把弱兵,还有几千刚拿起刀枪没多少日子的农夫!呵,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咱老子的老营兄弟,就这么白白填了壕沟?!”
他的怒吼在帐中迴荡,將领们纷纷低下头,或盯著自己的靴尖,或看著跳动的火焰,无人敢在这时触他的霉头。
今日负责主攻的果毅將军张鼐,一个年轻却已身经百战的驍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左臂裹著厚厚的绷带,血跡仍在渗出,脸上满是惭愧与不甘:“末將无能,请陛下治罪!只是————只是今日城头明军,邪门得很!”
他抬起头,语气带著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他们今日的士气,不知为何,比前几日突然高昂了许多,抵抗尤为顽强。”
“而且,城头上的兵力似乎也有所增加!更棘手的是,他们的炮火————太猛了,还有那————那要命的火銃————”
他吞咽了一口带著血沫的唾沫,继续描述,声音带著些许颤抖:“末將亲自压阵,那些敢死少年兵”几次抢上城头,眼看就要站稳脚跟,打开缺口————”
“可每次,就在这节骨眼上,对方总能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迅速集结起一队火统手。他们根本不用像咱们以前见过的火銃那样麻烦地点燃火绳,就那么直接端起来,一排排地放銃!”
他用手比划著名,眼中恐惧之色更浓:“那铅子打得又密又急,里啪啦,就像————就像夏日里突如其来的雹子!”
“兄弟们就算穿著两层、甚至三层重甲,也根本挡不住。几轮排枪打过,刚登城的弟兄就————
就全没了!尸体把垛口都堵住了啊,陛下!”
张鼐的描述,让帐中许多亲身参与过攻城的將领都感同身受,面色发白。
京师武库充盈,存有相当数量的仿製和购入的“新夷大炮”,射程远,威力巨大,这些日子给大顺军造成了巨大伤亡。
更关键的是,洪承畴还从几座火器局里搜罗了千余支新华造的“自发火统”(燧发枪)。
这些火銃操作简便,风雨影响较小,射速也远超旧式火绳枪,虽然精度不如弓箭,但在守城这种敌我距离极近、人员密集的情况下,进行齐射的威力堪称恐怖。
洪承畴將这些宝贵的火统兵编成若干机动小队,哪里城墙告急就投向哪里,如同救火队,屡次在关键时刻將大顺军的登城企图粉碎。
大顺军在攻城时,仿佛陷入了一个死亡陷阱:远在数百步外,就要承受城头重炮的轰击,弹丸落地,人马俱碎;衝进百步之內,箭矢如蝗,夹杂著那些可怕的“自发火统”的齐射,铅子横飞,即使举著盾牌也难以完全防护,衝锋的队伍如同被一层层剥开的洋葱。
好不容易冒著巨大伤亡衝到城墙下,人数已折损大半,士气亦受重挫,待艰难架起云梯,向上攀爬仰攻时,又要面对滚木石、沸油金汁的倾泻,以及从垛口后不断刺出的长矛。
权將军、前线总指挥刘宗敏,性情最为暴烈,他见帐內气氛压抑,便扯著嗓子吼道,声如洪钟:“陛下,明日让俺老刘带老营兄弟上!就不信冲不垮这群守军怂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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